這次回台灣,我選了一盒鳳梨酥﹝註一﹞給阿曼達當禮物。

阿曼達是我暑期實習部門的經理、我的直屬長官、也是MBA前幾屆的學姊。

同學朋友們都說,大可不必。暑期實習都結束了,要不要給全職工作機會也早已決定,這時候再kiss ass﹝註二﹞顯得多餘。其實我也知道,偏偏就是想表達我的謝意。

阿曼達個性有點害羞不算多話,我們之間沒有太多共通的話題和私交,無法當姊妹或麻吉,但她對我很照顧,我的每份企劃案、上台簡報、甚至會議記錄,她都會非常仔細挑出錯誤和問題,不論再忙,都會坐下來給我最細節又中肯的建議。

這個暑假多虧有她,否則我不可能在這個近乎純美國人的艱苦環境﹝註三﹞中存活下來,也無法成長的這麼快速。

實習結束的前一天,整個部門的實習生都得在高階主管前面作final presentation。一個會議室黑鴉鴉五十多人,上台前我抱著三個禮拜來重複修改練習至少上百次的簡報,緊張焦慮竟然消失無蹤。接下來二十分鐘,我一次小抄都沒看,一個螺絲都沒有,連先前最擔心的Q&A,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奇蹟似地作出個人史上最精采的一次英文簡報。在台上,我看到長官們在台下猛點頭,放下大半顆心。

下了台,我離開會議室上洗手間。在走廊碰到director﹝我所屬部門的主管﹞,說「妳的口頭報告作的比很多美國人都更好!」

在洗手間撞見senior VP﹝資深副總裁,我們group的主管﹞,她說:「You did an excellent job!」

連一向對我要求嚴苛的阿曼達,會後都用閃著淚光的眼睛,真誠感動地抓著我說,「妳的表現真是好得太令我意外了,我本來還有點擔心的呢。」

那一刻,我也很想和阿曼達抱頭痛哭。因為只有她知道,我這幾個禮拜為了這份報告,付出多少時間精力,進步又有多少。

也因為這樣,我才剛結束短暫的寶島假期回到紐約,就開心地寫信給阿曼達,說我很想念我們的工作團隊,帶了一盒台灣點心給大家,想約時間拿給她。過了兩天都沒有收到阿曼達的回音,昨天上午,我確認email無誤,又寫了一封信提醒她。

信才剛送出,手機就響了。是阿曼達。

「嘿,阿曼達!妳好嗎?妳收到我的email了吧?」我不等阿曼達開口,就連珠砲般興奮地問。

「啊?沒有耶….喔,等等,我剛收到!」阿曼達滿頭霧水,顯然沒有收到我的第一封信。

「喔,所以妳不是因為看到email才回電給我的啊?沒關係,我只是想跟妳說,我從台灣帶了好吃的點心給大家,看妳什麼時候有空,我拿去辦公室妳吧。」我說。

「妳真是貼心啊,謝謝了…台灣好玩嗎?」阿曼達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可能是累了吧。或許是個性比較緊張,工作上又要求完美,她總是把自己搞的很忙很累。

「很好啊,除了時差一直調不過來,上課有一半時間都在打瞌睡,」我笑。

阿曼達笑的很勉強。我只好自己接話,問她最近是否還一樣忙碌,要記得給自己放個假,保重身體,壓力別太大了。

她連聲說好,然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

「嗯,我這次打電話,其實是想跟妳說,嗯,妳知道,我們的暑期實習制度是全職徵才的主要管道,每年都會從實習生中選出一些full time的候選人…」

「我知道,我知道,」這不是廢話嗎。要是現在還不知道,暑假拼死拼活是拼辛酸的嗎。

「妳在這個暑假表現很好,我也應該跟妳說過,妳的結案簡報作的非常精采,大家都印象深刻,真的很感謝妳的貢獻…」她說。

「不,應該要說謝謝的是我啊。」我拿著電話的手在發抖。

「不過,我很抱歉,我們沒有辦法給妳full time offer。」阿曼達把這句忍了好久,始終難以啟齒的話講完,鬆了口氣。

我的心跳落了一拍。

「Umm. I see.」輕輕嘆口氣,我終於恍然大悟,這兩天阿曼達之所以沒有回信,不是因為沒收到,而是臉皮薄又不善於打官腔的她,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報告這個壞消息。

「呃,不是因為不是妳不優秀,而是我們表現優秀的實習生太多,有名額的限制,開會後多方考量後只能這樣決定。﹝註四﹞我知道這對妳來說可能很難受,但希望妳能諒解。」阿曼達搬出顯然練習很久的禮貌台詞,一氣呵成。

但我怎麼會不知道,這就像分手時說的It’s me, not you,其實就是It’s you。我不夠好,就這麼簡單。

「我很遺憾,但完全理解。可以請問妳覺得我有哪些地方需要改進嗎?假設我之後還想繼續申請full time?」暫時將碎落滿地的心拾起,我強打起精神尋求建議。

阿曼達似乎沒有預料到我有這麼一著,愣了一下。

「呃,主要還是加強溝通技巧﹝communicating effectively﹞,還有要更主動﹝proactive﹞。」這兩樣意見,阿曼達在期中績效評估時請我改進,期末時她也說我成長驚人。這麼看來,成長顯然是不夠的。

我謝過阿曼達。正要掛電話,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嘿,對了,那個鳳梨酥很好吃喔,我要找時間拿給妳,禮拜一上午好嗎?」


【註解】

註一:聽說鳳梨酥是少數大部分美國人都能接受的台灣點心之一。

註二:Kiss ass,拍馬屁是也。

註三:我們公司不收國際學生,只有美國人才能來工作。我因為是個在美國出生擁有公民身分的「假美國人」,當初才有機會來實習。在美國,大部分的大公司marketing相關工作都有這樣的限制, 所以國際學生唸marketing想在美國找工作特別困難。

註四:我們這個team只有我一個實習生,但是同一個group下面有幾十個team,每一個team的實習生的老闆在九月初會一起開會決定,本次有幾個full time名額,哪些人比較優秀值得錄取。因為每個主管看不到其他實習生的表現,能不能拿到full time全靠老闆幫自己的實習生背書宣傳。也因為如此,阿曼達面對我才會如此尷尬。


【後記】

昨天接到惡耗後,原本連第一堂課都不想上,想專心在家抱著枕頭痛哭一場。但掙扎一分鐘後,還是跳進浴室,趁洗頭的時候象徵性地流了三分鐘眼淚,然後出門上課。中午開會、下午上課、晚上和學弟妹晚餐聚會又續攤唱歌到半夜,忙著講黃色笑話稱職扮演諧星角色﹝我不是故意的啊,can’t help it﹞,根本沒有時間哀悼自己的失敗。

直到一點鐘坐上計程車,巨大的寂寞和無力感襲來。打開手機想找人聊天,竟然找不到一個電話能撥。好不容易想到一個應該沒睡著或在男女朋友懷抱中的朋友,電話也沒人接聽。

回到家上msn抓了一個台灣朋友哭訴。從「天曉得我暑假多賣命啊」開始說起,到「proactive?我大概比以前搶新聞的時候還要proactive十倍吧!」、「可是同學都拿到full time可以玩耍,我真不想重新再找一年工作,受夠了」,這才對著電腦螢幕大哭一場,昏昏沉沉睡著了。

說也奇怪,這是時差三天以來,睡的最香甜的一覺。

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順帶一提,我覺得我說要送鳳梨酥那幕,真的還蠻像那種被男友打電話說宣告「我已經愛上別人了,對不起」後的女友,忍著心痛笑著說「我幫你打了三個月的毛線衣明天就打好了,下禮拜拿給你吧?」

好連續劇式的辛酸哪。﹝跟朋友分享這項重大發現,結果被罵「妳就是難過時還亂搞笑,才沒人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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