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冬天特別冷,大概是因為當年還沒有溫室效應。國中時有幾年逢冬必酷寒,老家坐落在有點高度的坡地上,更加濕冷,血液循環不良的腳趾頭,十隻裡有六七隻都爆出凍瘡來,又紅又腫,結痂時變成紫黑色,洗澡時凍瘡接觸熱水,痛癢難當。向同學抱怨,他們都大笑:「少來了,你家是北極嗎?」

當某個季節和肉體疼痛劃上等號,照理說會因此厭之棄之,但恰巧相反,四季裡我最愛的還是冬天。冬天賴床最香甜,冬天夜裡的廣播節目特別精采,冬天熱茶格外甘美,我尤其享受在熬夜K書時盯著滾燙的茶杯發楞,直到氤氳煙霧迷濛了眼睛。忘了說,當年最愛的一本書,是雨果的《悲慘世界》,看了要哭,哭了還要看。那是一種追求極端悲劇美感,要不得的文藝少女心態──因為有別人的坎坷幫襯,自己的人生才顯得特別美好;同理,春夏秋季的幸福,都如無腦美女呆坐傻笑,只有嚴冬才夠「跳」、夠戲劇張力。

當年沒有人提醒少女,人長大後會變孬變俗氣的。套句我媽常說的話:「人生夠慘了,不必再看悲劇提醒自己。」生離死別經歷的愈多,大腦會啟動保護模式,自動隔離悲傷的結局,轉而擁抱搞笑喜劇和八卦雜誌──那些文藝少女眼中「沒深度沒文化」的東西。
成年後陸續旅居紐約、東京,這些以四季分明著名的都市,這才發現,最冷冽的冬天,不是在會下雪的國度,而是北台灣,因為台灣冬季的寒流又濕又冷,多數台灣人也沒有在家中開暖氣的習慣。紐約的冬天雖然動輒冷到攝氏零下十幾二十度,但是乾冷而非濕冷,隨時隨地有空調運轉,屋外就算是北極,屋內還是夏威夷。東京沒紐約這麼冷,一個冬天連雪都下不了幾次,但商店、住家和電車中,也無不配備強力暖氣。

聽起來不賴?可惜我沒那個命享福,暖氣反而是冬季從美夢變成惡夢的開端。我有許多怪癖,其中一項是空調恐懼症。夏天辦公室裡的冷氣雖然惱人,但只要不直對著頭頂吹,加件外套也就熬過去;冬天的暖氣可不同,逛街時踏進百貨公司,立刻得忍受攝氏三十度高溫,外套圍巾一件件脫。出國前早有留學生前輩警告我,在愛開暖氣的國家,一定要學會「洋蔥式穿衣法」,一件長外套,搭配兩件薄線衫或棉T恤,隨時可以因應室內外溫差調整穿著。台灣人冬天愛穿的套頭毛衣或長袖衛生衣,若不是極度怕冷的人,帶來北國保證穿兩天就收進衣櫃最角落的抽屜,因為穿脫太麻煩,在有暖氣的室內恐怕會熱到流鼻血。

剛嫁來日本時正值秋高氣爽,東京的秋天美得冒泡,有楓紅銀杏黃還有節令美食,讓人樂不思蜀。但隨著時序入冬,我忽然開始嘴破喉痛、臉上冒小痘痘,出現一堆在台灣溽暑時才有的症狀,一發不可收拾。初時不予理會,以為是經期前症候群,或膚質隨著季節轉換,後來有一兩週大白在外出差,所有惱人症狀竟神奇地痊癒。這才領悟,臉上長痘、口內生瘡的罪魁禍首,原來是日本人冬天不能沒有的暖氣。說出來人家要笑話,我這個天生體質燥熱的肉腳,竟被北國的暖氣折騰到在冬天中暑了。

人體實驗數次後,證明我只要開著暖氣入眠,起床後就會頭暈口乾嘴破喉嚨痛冒痘痘,就算是二十四小時狂開強力加濕器(humidifier)、或依民間療法在床邊擺一大盆水也沒啥屁用。這也才憶起,在紐約時不討厭冬季,是因我在外獨居,沒人強迫我開暖氣。

好啦,這下真相大白,從此不管溫度再低,如果一個人在家,我就寧可裹著外套和棉被看電視,也絕計不動用暖氣。

問題是老公不可能永遠出差,且不巧大白又是個極度怕冷的人,一輩子夢想著退休後要搬去夏威夷定居。只要大白在家,咱家的暖氣就得設定在攝氏27度以上(天可憐見,實際溫感絕對不只27度),老公穿長袖長褲猛發抖,妻子僅著內衣內褲狂擦汗。所以這一個月來,最常引發「起床氣」的話題,通常是:

「妳為什麼要偷偷把暖氣關掉?」
「因為我半夜被熱醒,喉嚨又很痛,你不覺得熱得很誇張嗎?」
「那好,冷死妳老公算了!昨天一整夜我都在棉被裡發抖!」
「好啊,你開啊,讓我痘痘長到臉爛掉好了!」

本來嘛,夫妻間就是要互相包容忍讓,一點怪癖又算得了什麼,但這全是「理論上」的風涼話。婚前我總是不解,為什麼許多號稱相愛的夫妻都是分房睡,現在則完全可以理解,睡眠品質對於幸福婚姻的維繫有多重要,分房睡搞不好感情走得更長久。要不是因為我們家只有九坪大沒隔間,我還真想叫這個溫室裡長大的男人自己滾去睡房間,人妻睏客廳亦無妨。

每回為了要不要開暖氣這種鳥事冷戰,我就悲從中來,深嘆物離鄉貴,人離鄉賤。異國婚姻破裂的癥結,齊秦的歌詞中早有預言:你問我何時歸故里,我也輕聲的問自己......

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酪梨壽司碎碎唸】

開過多次家庭會議協調後,大白同意晚上睡覺前關掉暖氣開關,再設定清晨六、七點左右開啟,溫度最高不超過25度,讓他準備上班時不至於凍著。可就連這樣,我也得每天忍受數小時的類中暑感,大白則無辜受凍。對異國婚姻存有玫瑰色幻想的少女們,請三思而後行。

【YouTube真好用之懷念老歌時間】


大約在冬季

作詞:齊秦 作曲:齊秦 

輕輕的我將離開你 請將眼角的淚拭去
漫漫長夜裡 未來日子裡 親愛的你別為我哭泣
前方的路雖然太淒迷 請在笑容裡為我祝福
雖然迎著風 雖然下著雨 我在風雨之中念著你

沒有你的日子裡 我會更加珍惜自己
沒有我的歲月裡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問我何時歸故里 我也輕聲的問自己
不是在此時 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不是在此時 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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