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去的港區運動中心健身房在二樓,跑步機正前方緊挨著一整面大落地窗,窗外綠蔭扶疏,春天還能邊跑步邊賞櫻,非常享受。

只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問題。

健身房裡的跑步機有五台,編號ABCDE。ABCD再正常也不過,E卻不太合群。這台跑步機只有兩側有扶手,哩程表液晶螢幕也安裝在右側,前方一片空蕩蕩。每次輪到這台,我都會心慌腳軟眼睛不知該看哪好,步伐呼吸全錯亂,不小心還會踩空跌跤。

雖然不太好意思承認,但沒錯,我有懼高症。更精確點說,我有「懸崖恐懼症」,我畏懼的不是高度本身,而是「站在高處邊緣」這件事,所以我敢玩拖曳傘熱氣球,走下比較陡峭的階梯卻得緊握扶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怎麼想都是前者比較危險啊)

跑步機很搶手,幾乎隨時都有人在排隊,就算拼命祈禱千萬不要輪到E,還是會有五分之一的中獎機率。相對於憂國憂民的偉人和無數爲生計打拼的無名英雄,這種渺小幼稚的焦慮讓我覺得很可恥,不知如何向陌生人開口解釋,繼續等待下一台跑步機也嫌浪費生命,所以即使不幸和那台惡魔跑步機狹路相逢,都還是會繃緊頭皮硬上,從頭到尾拼命倒數還剩幾分鐘才能結束煎熬。

昨天偶然和網友討論起我的症頭,突然發現自己害怕的東西還真不少,開始細數我到底有幾種恐懼症。

有些是小時候很害怕,長大以後逐漸克服的,像是打電話恐懼症(〈萬一先生〉中提過)、數字恐懼症(詳見〈管他三七二十一〉),有些是現在還有的,例如被閱讀恐懼症。(我的心病〉)

除此之外,我還有麥克風和鏡頭恐懼症。只要麥克風交到我手中,攝影機紅燈一亮,我腦中就一片空白。這種莫名其妙的恐懼症對第一志願是新聞系的人而言實在很諷刺,更何況我畢業後還當過四年新聞記者,是個不分晝夜都得跟陌生人裝熟的前任交際花。同業和朋友都不相信我是個容易怯場的小孬孬,偏偏我拿筆敲鍵盤可以,對麥克風或攝影機鏡頭卻有心理障礙,所以在學校時就一堂廣播電視課程都沒修,畢業後也始終安分守己在平面媒體討生活,從未考慮朝光鮮亮麗的電視廣播圈發展。

麥克風與鏡頭恐懼症的同胞手足是受訪恐懼症演講致詞恐懼症,因為這兩件事情通常也都和麥克風和鏡頭脫不了關係。

即使是在新書宣傳期,我也推掉所有電子媒體採訪邀約和節目通告,朋友以為我是耍低調或裝清高,才不,畢竟出來賣(書)的誰不是混口飯吃,多幾個曝光管道書就能多賣幾百本,幹嘛跟銷量過不去。我之所以神秘兮兮,除了害羞以外,就是因為我雖然擅長採訪別人,自己受訪時卻連個屁也放不出,與其讓結巴冷場的影音在YouTube上重播一百遍,倒不如直接封殺所有自取其辱的可能性。

私下跟朋友聊天我聒噪耍寶人來瘋,要上台的演講致詞就真的沒輒,曾經斗膽推掉好友的婚禮主持人邀約,讓她怨了我好久好久。沒辦法,寧可讓她記恨一輩子,也不能讓好友大喜之日蒙上主持人當眾口吐白沫昏厥的陰影啊。

其他還有一些情節輕微的恐懼症,例如刀刃恐懼症。槍戰再血腥殘暴我也不怕,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恐怖片就讓我很不舒服。奧田英朗的小說《尖端恐懼》中有一篇描寫得了尖端恐懼症的黑道大哥,連劃破手指立血書用的小刀都讓他嚇得嘴唇發白,我心有戚戚。幸好我的刀刃恐懼症還不算太嚴重,否則家庭主婦連菜刀水果刀都不能使,還剩什麼存在價值?

我怕把頭放進水裡。國小有次差點在泳池裡淹死後,我就得了溺水恐懼症,別說把頭泡進浴缸或水盆,連用雙手掬水將臉頰湊上去,都會喚醒瀕臨溺斃的恐怖回憶。所幸只要口鼻不浸在水中,頭還是能洗、溫泉也能泡,一把年紀了還是旱鴨子也就認了,這是我的宿命。

我有截稿恐懼症。即使做過多年文字工作,每近截稿日還是心情嚴重低落,不到最後一刻擠不出一個字,寧可躺在床上日夜哀嚎也不肯面對現實。

還好,從小嚇到大的人不只我一個,我身邊的怪咖也不少。有位親友有血液恐懼症,一見血就暈。嘴巴上說不驚,但他陪別人抽血,站在旁邊就人事不醒,護士還得停下來為他急救;做DIY木工時手被鋸子割傷流了點血,很獨立堅強的自己去找繃帶,才走到一半,家人就聽到好大的一聲砰,原來是他昏倒了。

我問大白有沒有什麼恐懼症,他說拎北沒在怕的(這句當然是我照大意亂翻譯的,日本人不流行說拎北),但我記得很清楚,這傢伙惡人無膽,有嚴重的蟲蟲恐懼症。在紐約時我曾親眼目睹大白發現衣櫃裡有隻小蟑螂出沒,驚慌失措拿出殺蟲劑亂噴一通,疑似被蟑螂爬過的衣服全部打包當成垃圾丟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還有一次,我和大白還是情侶時一起去京都旅遊,在八坂神社有隻渾身帶刺的超大毛毛蟲爬上身,我被刺傷後又痛又癢大聲呼救,身旁的大白非但沒有表演英雄救美,反而瞬間飛彈到三尺外。(我合理懷疑他平常就有在偷練輕功。)事後他用力解釋是被我的尖叫聲嚇到,身體自然產生防衛反應,其實他一點也不怕蟲。鬼才相信。

忘了在哪本書還是網路文章中讀過,心理專家說,要將你害怕的事物列成清單,然後從低威脅性的開始一項項挑戰,逆轉負面想法、鼓勵自己藉由克服恐懼獲取成就感。

我倒覺得不一定要這麼認真,一個人有幾項會讓自己嚇得哇哇叫的的事物也不錯,就像武俠小說中練金鐘罩鐵布衫的壞人或大俠一定要有個神秘罩門(到底誰規定的)、阿基里斯沒有脆弱的腳踝就不會名留青史,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生未免也堅強的太無趣。

【酪梨壽司碎碎念】

八坂神社果真很靈,當年就用毒毛蟲暗示我這是段孽緣,只怪我太遲鈍沒領會神明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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