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維吉妮亞‧ 吳爾芙(Virginia Woolf)認為女人要寫作,就一定要有錢,還要有自己的房間。這位倡導女人當自強的英國阿嫂有句名言是:「如果莎士比亞的姊妹也有自己的房間,那麼,她們也可以成為莎士比亞。」

我不敢撈過界為莎士比亞的姊妹發言,但如果這句話的主角換成我,有沒有自己的房間根本就不重要,蹲在路邊也可以寫,但能不能毫無顧忌地寫自己想寫的題材、說想說的話,才是痛快寫作的關鍵。

學生時代,因為文筆還過得去,我至少被指派參加過校內到全國幾十場作文比賽,幾乎也都不負眾望抱個前三名回來。老師不解的是,為什麼每次找我參加下一場比賽,我都愁眉苦臉犯憂鬱,一點都沒有即將抱回獎狀的喜悅?終於有一天,國小六年級的壽司鼓起勇氣,坦白從寬:「老師,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派我參加作文比賽?我每次都寫不出來。」

「妳別開玩笑,妳寫不出來,那評審是瞎了才給你第一名?」老師覺得這孩子很不老實,非常假仙。

我不想再辯駁下去,就像考一百分的同學說「我昨天晚上沒念耶」,只會被全班當成討厭的詐包。可是我是真的寫不出來,也不想寫,每一次作文比賽,都是對小小心靈的莫大折磨。

我是真的很喜歡寫作,寫生活中有趣的、精采的、讓我生氣、感動的。我對堆砌瑰麗的詞藻沒有興趣,只想任性地寫自己想寫的事。可是當年那些出作文題目的老師不知是什麼外星生物,題目總是無聊到天地不容。每年「教孝月」作文比賽,小朋友們就開始在稿紙上將背的滾瓜爛熟的羔羊跪乳/ 慈烏夜啼/ 黃香溫被/ 吳猛餵蚊/ 臥冰求鯉加以排列組合;主題若是「民主與法治」,大夥兒就振筆疾書玩殘譬喻法:民主是火車,法治是鐵軌,鐵軌沒有舖好,火車也無法行駛。民主是風箏,法治是風箏線,如果沒有法治的約束,民主也無法自由翱翔......

若我有朝一日我跟教育部長交往﹝註1﹞,第一件事,就是要使出渾身解數,說服他廢除所有國民小學「民主與法治」作文比賽,以免摧毀無數未來的莎士比亞或莎士比亞的姊妹。國小學生懂個屁民主,有空就應該出門坐火車、放風箏、去動物園親眼看羔羊怎麼餵奶,張開耳朵聆聽烏鴉如何鬼叫,幹麻浪費稿紙,編織那些兒童生活中從沒體驗過的爛比喻?引經據典本身不是壞事,一篇文章要用多少成語或押韻對仗也都不是問題,壞的是那些老愛霸王硬上弓的成人,將那些超越孩童理解範圍的道貌岸然主題打造成緊箍咒,套在充滿想像力的孫悟空的頭上狂念經,幻想這麼一來,他們會變成深知禮義廉恥民主法治的乖孩子。

錯錯錯,莫莫莫。經過作文比賽的訓練,這些小朋友長大都只會變成大說謊家。為什麼我知道?因為我就是其中之一。

因為對那些偉大的作文題目沒有感應,交白卷又會被老師打斷狗腿,我從國小開始就認命地當個小說謊家。作文比賽通常都是九十分鐘,我第一個半小時腦袋空白,手心冒汗,第二個半小時絞盡腦汁,焦慮到想哭,第三個半小時,才狗急跳牆沒頭沒腦亂掰一通。我寫字又慢,往往收卷鈴響的那一秒,才剛開始構思最後一段,不得以只能用虎頭蛇尾呼告法「親愛的朋友們,讓我們一起○○○○吧!」結束。

有一次參加大型國語文競賽,題目是「跟媽媽上菜市場」。題目公佈當場傻眼,因為我這不肖女哪跟娘親上過幾次菜市場啊,而且印象中我媽去的都是便宜大碗的批發市場,髒亂吵雜,買個菜好像衝鋒陷陣,一點也不愉快,到底有什麼好寫的?在講究一切文字都要教化人心的當年,也不時興針砭時弊的靠夭文。當下坐困愁城,心想這次完蛋了,真的寫不出來,默默又發呆了一個小時。

人遇到急難時果然會發揮潛力。到了最後半小時,小說謊家竟然急中生智,寫道:我跟媽媽上了一個菜市場,發現蔬果魚肉陳列的衛生整潔,地板上沒有污水爛菜,小販溫和有禮,卻仍保有傳統市場的人情味和熱情互動。前三段寫的充滿陽光空氣花和水,愛與勇氣齊飛,最後一段才來個大轉彎,驚覺我仍坐在家裡的書桌前,剛剛寫的都是我的少女白日夢,我媽去的還是噁爛髒臭的傳統市場,以上的夢幻市場根本還不存在於台灣。結尾不忘積極向上,說我仍默默祈禱下次跟媽媽上菜市場的時候,看到的就會是那樣的烏拖邦。

這篇文章不知道還有沒有留著,但光是憑著模糊記憶,就覺得真是白爛到極點。好笑的是,在參賽小學生都乖乖寫出乏善可陳菜市場遊記的當年,評審大概覺得很新鮮,竟然給了我第一名。

當記者的時候,不知道生產出多少和我本性背道而馳的正經報導和專題,每一次截稿,都讓我重回國小作文比賽的惡夢,只好以拖字訣應付。剛坐在電腦前就覺得口乾,煮個水泡杯茶吧。喝完茶頭癢,洗個頭吧。洗完頭看著地板的汙漬挺不順眼,擦個地吧。一個下午連屁都還沒生出來就精疲力竭,乾脆先睡個覺。下一次睜開眼時,太陽公公都已經下班回家了,喝完茶洗完頭擦完地打完盹的小記者,才開始為只剩下半小時的百米死線衝刺而緊張。說也奇怪,拖了一世紀的稿子,最後都只在半小時就交稿,品質也還都還過的去。交完稿以後不會想要檢查,印成鉛字以後也不會想重讀,因為那些題材連自己都無法感動,根本羞於承認那是出自於我手。

我的記者同事們,無人不知本人交稿就像便秘,拖稿耍賴的爛戲碼每天都要上演。好友們總是在固定時間接到我的電話騷擾,不是癱在床上泣訴又有稿子難產,就是大吼老娘不幹了啦,這麼無聊的題目鬼才寫的出來。截稿deadline一過,以上症狀就瞬間不藥而癒,所以朋友根本不想鳥我。這些朋友後來得知我開始在網路上狂寫日記,差點沒把大牙笑掉。算稿費的稿子你不寫,免費的文章倒是爽快地在網路上大放送,是犯賤還是跟錢過不去?

唉啊,他們有所不知,寫日記的我非常快樂,毫無壓力。寫作於我是心理治療,一篇長篇文字通常只要花三十分鐘一氣喝成,不加修改潤飾就貼上來。至於不能自由挑選題材和決定上刊日期的職業寫作,就連莎士比亞也要忍耐,再有趣的話題碰上截稿壓力,味道都會變的像啃橡膠鞋底。

後來歷經辭職留學回國轉行,在大企業上班。因為工作的屬性和環境,不得不學著低調乖巧,避開所有可能暴露身分的主題。如同預料,老讀者也開始關切抱怨。「壽司啊,你的文章怎麼變的這麼壓抑,都不勁爆火辣啦?」「多寫一些小OL目睹的企業怪現狀吧!」

殊不知今非昔比,媒體人本來就可以靠愛與勇氣闖蕩江湖,上班女郎雖然荒謬爆笑的事件絕不比當年少,但那些最受歡迎的主題,例如罵老闆/鄰居/白目罵的血脈噴張的爽文,少女情懷總是濕的花痴文,若被主角當場對質或是遭狀告高層,後果簡直不堪設想。我可不想今天寫我暗戀隔壁的王小明,明天王小明的女友就找上門來罵我狐狸精。﹝註2﹞

如果硬要為這篇白首宮女話當年的胡扯日記找一個結論,就是即使月入數十萬,擁有配備隔音氣密窗的五十坪豪華房間,莎士比亞的姊妹也不見得能變成莎士比亞。莎士比亞的姊妹真正需要的,是很厚的臉皮、超強的心臟、還有暢所欲言的勇氣。﹝註3﹞


註1:希望屆時已經不是杜正勝
註2:不誇張,男友的前女友或前男友的現任女友循著網路找上門,至少在我身上發生過兩次。也不過就交過那三個男友,怎麼搞的好像男女關係很複雜?
註3:我有預感,人的忍耐有極限,小宇宙就快要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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