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司:「剛剛寫讀書筆記,發現我的閱讀品味愈來愈MAN了,以前受不了的商戰和政治鬥爭題材,現在都可以接受,比如《不毛地帶》和《狼廳》。」

之之:「應該純粹是妳變老了吧,假如妳突然愛上《暮光之城》,我才驚呢。」(之之是向來說話超中肯的我妹妹)

隨著年紀增長,人的個性和品味都會變,不管是吃東西、看電影、讀書、談戀愛,我的標準都和以往大不相同,守備範圍也愈來愈廣。

婚前聞之色變的納豆、秋葵、鰻魚,現在不但敢吃,還愛得很,要我天天吃也沒問題;小時候無感的科幻、奇幻、商戰、政治小說和戲劇,如今也啃得津津有味;至於男人,嗯.....(以下省略血淚心路歷程兩千字)。人不可以鐵齒,難保我死去的少女心過幾年不會突然大復活,為《暮光之城》裡俊美的愛德華小鹿亂撞起來,把之之嚇掉半條命。

讓我發出「品味愈來愈MAN」之嘆的《不毛地帶》(★★★★★)和《狼廳》(★★★★),都被我歸類成第二眼美女(或以性質而言,應該是「第二眼型男」),不是一見鍾情。《不毛地帶》描述日本商場廝殺,《狼廳》寫英國宮廷鬥爭,都是陽剛味極重的主題,兩本昔日絕對會被我排除在閱讀雷達外的作品,如今卻讓我著迷。

  忝為前任財經記者和MBA行銷人,我對商戰角力始終興趣缺缺,但《不毛地帶》深入淺出,即使寫戰鬥機買賣、期貨操盤、汽車業跨國合併、石油開發這一類冷硬的題材也讓缺乏相關背景的讀者如我看得熱血沸騰;而《狼廳》中的宮廷權謀鬥爭題材原本讓我冷感,讀到後半段,也琢磨出些味道來。

《不毛地帶》主角壹岐正,二次大戰時擔任日軍大本營參謀,是個充滿國族使命感的男子漢,戰敗後在西伯利亞戰俘營經歷十一年的折磨,回日本後在近畿商事展開第二人生,憑實力爬到僅次於董事長的第二把交椅。力爭上游的過程中,他被迫見識到商戰的殘酷陰暗面,不時得在道德良心掙扎下做出一些違反個人原則的骯髒事,甚至割捨得來不易的幸福。故事前半段描寫以西伯利亞為主的白色不毛之地,後半段則描寫以中東油田開發為背景的紅色不毛之地,「不毛」的不只是背景,也象徵主角內心的荒蕪。(有點像潔癖版的島耕作?)

之前看過日劇版第一集,雖然唐澤壽明的演技沒話說,我還是被冗長緩慢的西伯利亞戰俘營場景給悶壞了,遲遲不敢續追,小說推出後還在書店猶豫了好久要不要買,將日劇全部追完的大白在旁邊直讚好看,於是我鼓起勇氣敗下去,啊哈,小說版不但沒讓我失望,還遠遠超出預期,一開始就很好進入狀況。

也許是因為日劇版第一集急著把苦悶的西伯利亞戰俘營生涯交代完畢,而小說版以現在式開頭,過去式(西伯利亞被拘禁的回憶)和現在式(回到日本後的商場競爭)交錯敘事,沒有日劇第一集那麼悶;也可能是因為看小說可以自行配速,戲劇卻得配合導演的腳步?總之我很慶幸自己看了《不毛地帶》第二眼,才沒有和這部精采好書擦肩而過。(《不毛地帶》日劇版的收視率會這麼慘澹,大概是50%的觀眾都被第一集天蒼蒼野茫茫的西伯利亞嚇跑了。我懷疑編劇是要藉此篩選出真心愛山崎豐子或唐澤壽明的觀眾。)

目前接觸過的山崎豐子作品中,我的喜愛排名是《不毛地帶》=《白色巨塔》>《華麗一族》>《暖簾》,《女系家族》只看過日劇版,《不沉的太陽》、《花暖簾》則尚未有機會拜讀。不論主題是寫戰爭、石油、醫療、銀行、航空.....山崎豐子對時空背景和專業領域知識的考據總是下足功夫,又能用深入淺出、張力十足之筆,寫出一個個知識性和娛樂性兼具的好故事。雖然偶爾灑狗血過了頭﹝例如《華麗一族》的人倫大悲劇﹞,但磚頭書能寫的這麼扣人心弦,還是讓我好生佩服。(關於專業知識的考據,本書中文版譯者在她的部落格也提供有趣的幕後花絮)

題外話,不知是不是出於大老婆的偏見,個人認為壹岐正的陶藝家情人秋津千里這個角色「ㄍㄧㄥ」到很顧人怨,雖然嚴格說來她並不算第三者,卻故作堅強懂事到一個假仙的程度,讀完小說再回頭看日劇版,也是每次看到小雪那張苦瓜臉就想快轉。有沒有人跟我有一樣的症頭?

狼廳》這個第二眼情人就更妙了,要不是在出版社工作的老同學主動送我一本,原本根本沒打算買,拿到書時我還在內心暗自嫌棄書太厚又比一般小說的開本略大,收藏不易。而我對英國歷史和都鐸皇朝的記憶,大概僅限於「亨利八世是個離婚結婚N次的胖國王」(歷史課本上那張肥嘟嘟玉照常在我心)。

2009年曼布克小說得獎作品《狼廳》,描寫都鐸王朝的亨利八世執著於獲得男嗣,擺脫天主教廷不得離婚的教規牽制,確立「王權至上」政權的過程。和眾多以此為主題的歷史小說相較,《狼廳》貴在視角獨特有趣,人味濃厚,不只為傳統史書中被描寫成貪婪狡詐弄臣的克倫威爾翻案,也展現亨利八世和安妮皇后身為凡人焦慮脆弱,甚至幼稚天真的一面。

《狼廳》中的克倫威爾,「不為感情左右,幾乎從來不會感到疲倦。精神飽滿、意志堅強、外表冷靜」,這個亦正亦邪﹝或者說不正不邪﹞的角色,在豺狼虎豹出沒的宮廷中擺弄貴族,借力使力,化危機為轉機。書中描寫克倫威爾超人能耐,最活靈活現的一段:「如果你在早上把克倫威爾關進地牢,到了晚上,就可以看到他坐在鬆軟的坐墊上大啖雲雀舌頭,還讓所有的獄卒都欠他錢。」

書名《狼廳》的典故,除了是亨利八世第三任妻子珍‧西摩的出身地,也隱喻官場中人心如猛獸。作者曾藉由克倫威爾之口,感嘆「森林遭到砍伐之後,狼已經死絶了。你聽到的嚎叫聲,不是狼,而是倫敦人。」「他想起一句拉丁文諺語:人就像狼,會把另一個人吃下去。」

出版社宣傳詞寫得讓人血脈噴張:「朝野權謀、鬥爭貪婪、衝突殺戮、風流韻事....都鐸王朝x亨利八世,英國歷史上最腥風血雨的時代。一場你死我活的戰慄遊戲,一場伴君如扮虎的宮闈大戲,扣人心弦,絕無冷場。」別怪我沒有事先提醒,以上事件雖然都有發生,但作者的筆法異常冷靜,走「暗潮洶湧」路線。本書沒有宮廷歷史劇常見的香豔刺激乳波臀浪,陰謀也不像台語連續劇中邊嘿嘿嘿邊把內心戲台詞都唸出來,鋪陳極度隱諱,克倫威爾喜怒幾乎不形於色。

舉個「暗潮洶湧」的例子,第417頁有一小段描寫克倫威爾「看著國王和麗茲‧西摩跳舞,他的手在她的腰上蠢蠢欲動。他發現安妮也看到了,露出冷靜而痛苦的表情。」下一段只輕描淡寫「第二天,克倫威爾就以非常優惠的利率借一筆錢給愛德華‧西摩。」就這樣結束整小節,檯面下的形勢變化全交給讀者自行參透,不作任何多餘的解釋。是不是有夠低調?對英國史不熟,腦容量又很小的我,不時得回頭去查人物之間的關係,很多有趣的梗我都是在重讀第二遍後才領悟的。

《狼廳》閱讀門檻較高,人物爆多,劇情瑣碎,有點像用第三人稱寫的克倫威爾日記,當年的英國人姓名又很沒創意,瑪麗湯瑪斯查理一籮筐,就算對照著人物介紹總表也不保證不會混淆。「天橋下說書」型歷史小說的愛好者,可能會嫌這樣冷調的敘事手法太沉悶,但熟悉西洋歷史或喜歡文學性小說的讀者應該會樂在其中。如果你是重口味觀眾,認真期待每十頁就有一個赤裸裸血淋淋的高潮,電視劇《都鐸王朝》(The Tudors)應該比較能滿足你的需求。

總而言之,《不毛地帶》小說比日劇有過之而無不及,高潮迭起,知識性和娛樂性兼具;《狼廳》則是細火慢熬型,表面上平靜無波,檯面下已逞兇鬥狠過招千百回合,充滿讓人會心一笑的黑色幽默,需要一點耐心。一旦進入故事情境,就會忍不住拼命追下去,想看他們究竟是憑什麼、又犧牲了什麼,才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這兩位個性迥異的第二眼情人,帶給我許多夏日午後歡樂時光,建議平日不愛這兩類作品的書友也可以多看他們兩眼,試著交往看看,或許會有不同的驚喜。

P.S.我以前的工作跟商戰和政治鬥爭比較相關,當時完全不愛看,當了家庭主婦後卻開始感興趣,難道是距離產生美感?或許在伺候嬌滴滴大白公主的三年間,我也對伴君如伴虎的宮廷求生之道有所體悟,是該把以前看不下去的《凡爾賽玫瑰》(大白說這是他童年最愛的卡通,不愧是公主)拿出來溫習了.....

【酪梨壽司碎碎唸】

利益揭露:《不毛地帶》是自掏腰包在書店買的,《狼廳》則感謝在天下文化出版社工作的大學同學贈書一冊,並無撰寫評論之人情壓力、約定或酬庸。

我想大家都很清楚但還是再說一遍,本人閱讀習慣隨性膚淺,心得主觀、品味可疑,如有冒犯作者譯者/影響書籍銷路/害網友誤踩地雷或錯過絶世佳作......等慘劇發生,尚請見諒。

親愛的出版社編輯行銷捧油們,謝謝欣賞,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和壓力,在此謝絕掛名推薦和撰寫推薦文邀約。要提供新書電子檔或書稿給我參考沒問題,但請注意我收下書稿可能不會讀,讀完可能不會寫心得,寫了也可能不是正面意見(有沒有這麼不可愛),如果真的不介意再寄來吧。

【書蟲FAQ】

以下是最近常被網友問到的閱讀相關問題,在此一併作答:

Q1:如何才能培養大量和廣泛閱讀的習慣

正如五洲製藥的理念,「先求不傷身體,再求效果」,順其自然,先從你不討厭的類型開始,就算是「大人」眼中不入流的羅曼史也可以,等習慣閱讀這件事後,再慢慢將觸角伸遠一點,偶爾找一兩本陌生領域中評價不錯的書來讀,一開始盡量別挑太厚的,以免壞了胃口。

試了幾本不喜歡也別太早放棄,過一陣子再挑別的作品嘗試,有時自認不喜歡某一個文類,只是因為大廚炒的不夠火候,或是剛好加了不對味的調味料,不代表那類書完全不是你的菜。

口袋不夠深的人,請多利用免費資源,例如學校或公立圖書館。多讀多看,說不定有一天就突然開竅了。

Q2:如何提升閱讀速度

一般的通則就是「多讀」。我沒有特別訓練過閱讀速度,都是在課堂上偷看金庸小說訓練出來的──老師對不起,但也謝謝你們激發我的人體潛能,當時我每天看四本小說。(顯示為上課完全沒在聽,長大才這麼不成材,小朋友不要學)

如果想提升的是專業或考試相關的閱讀速度,可以求教速讀專家;如果純粹是為了休閑娛樂的閱讀,其實不用太強求,一小時看一本書固然爽快,用一個禮拜或一個月讀一本也有細嚼慢嚥的樂趣,又不是比賽,快樂最重要。

我讀書速度快,但都是看爽的,囫圇吞棗記性又差,一本推理小說可以重複溫習五遍,每次重讀還不一定猜得出犯人是誰,優點是一本書可以看好多遍也不會膩。壽司媽讀書速度比較龜,但認真讀一遍就把劇情人物像刻鋼板一樣印在腦海裡。當然也有一目十行又過目不忘的神人,但人生本來就是不公平的,長這麼大你還沒參透嗎?

Q3:如何處理家中爆滿的書籍?

最簡單的當然是捐贈公益團體、上網拍賣、整批賣給二手書店、送給親朋好友。但相信大家會問這個知易行難的問題,就是因為松鼠性格作祟,捨不得賣掉或送人吧?

我的權宜之計,是將沒那麼喜歡的書但暫時又捨不得出讓的書,挑出來打包成一大箱,收納在陽台的防水置物櫃裡,眼不見為淨,等到又累積了一大箱雞肋,陽台放不下了,再狠下心逼自己把之前那箱送走。

另一個我常用的做法是以友情換取空間。以大方的語氣告訴朋友,你願意借一整批書給他,慢慢看不用急著還,過久了搞不好也就忘記自己曾經擁有過那些書了。﹝如果沒有那種朋友,本文迴響區開放書蟲交誼廳,讓大家各取所需﹞

終極之道,當然是換一個大一點的家和大一點的書櫃(毆)。已經連續換了兩輪,小宇宙還照樣爆炸的人,就請跟我一起祈禱中文電子書早日普及吧。

這又帶出另一個常見問題:

Q4:你能接受電子書嗎?

答案是可以,但也要我想買的書都有出中文版啊。我承認我也偏愛紙本書的質感,但考量有限的空間和無限的讀癮,未來如果中文電子書和電子書閱讀器普及,我希望至少一半以上的書都能購買電子書版本,真的非常喜歡再收藏實體版。

【最近心動的書】

好幾位我喜歡的小說家在暑假檔期陸續推出中文版新作,連向來討厭炎炎夏日的我都覺得這個夏天幸福極了。

舊愛中,塔娜‧法蘭琪繼《神秘森林》、《神秘化身》後,再度推出《神秘回聲》(6月28日出版);熊谷達也在讓我驚艷的《邂逅之森》後出版第二部《相剋之森》(7月2日出版);「備宴」備到花兒也謝了,京極夏宴的《塗佛之宴:撤宴》(7月16日出版)千呼萬喚始出來;愛特伍阿嬤有新書《洪荒年代》(8月1 日出版);東野大叔也端上加賀恭一郎系列的《沉睡的森林》(8月2日出版,最近踩了很多東野早期作品的雷,希望這本不要再讓我失望啊)。

新歡候選人是北村薰的「時的迴旋」三部曲,《SKIP-快轉》、《TURN-迴轉》、《RESET-重生》(7月9日出版),書友間頗有好評,第三部出版後,我終於下定決心一次把三本抱回家看個過癮。

不熟悉但想放手賭他一把的作品,是丹麥小說家莫頓.朗斯蘭的家族小說《地下室狗頭》(8月1日出版),網路書介很吸引我,請讀完的人告訴我值不值得收。如果網路評價不錯,就請八月來訪的友人幫忙扛來。最近還有什麼精采的新書嗎?

◎2010/08/28更新:即日與三民網路書店簽訂非獨家策略聯盟合約,從部落格刊頭、邊欄、讀書筆記內的三民連結進入下單購物,可贊助我的書蟲敗家基金,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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