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

為雜誌專欄寫自我介紹時,下意識地以「作者目前旅居東京」結尾,幾秒鐘後紅著臉,連按八個倒退鍵刪除這段矯情文字,邊刪邊笑出聲來:喂喂喂,這位大嬸,有沒有這麼厚臉皮啊?

大腦裡的文藝少女從墳墓中爬出來警告我,旅居,應該是要留給在巴黎流浪的文學家、在紐約尋找靈感的導演、十年寒窗苦讀博士的倫敦留學生、或是在香港打拼淘金的熱血青年使用。至少,文藝少女當年對「旅居」一廂情願的想像是:在旅行中品嚐在地人的真實生活,在生活中保有旅人漂泊的姿態,多浪漫啊。
而整天柴米油鹽俗不可耐的主婦,竟然妄想褻瀆「旅居」的詩情畫意,實在可惡。既然整天宅在屋內,應該比較適合用定居、繭居、窩居形容吧。

飛機餐

小時候曾經瘋狂迷戀飛機餐,真心認為那些裝在塑膠小方盒裡的小蛋糕,是全世界最神秘且美味的食物。稍長一些,開始羨慕那些整天提著黑色Samsonite旅行箱出差的人,聽他們描述「在旅館morning call響起時,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時,好像可以嗅到異國冰涼的空氣、濃厚的小資本主義風情,還有那麼一點時空錯置的悲劇性美感。

現在看來,在旅館聽morning call起床,其實是一點也不美的悲劇。在缺乏人味的旅館床上醒轉已經很慘,還「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十足捶心肝。還有,長大後才發現,就算招待我吃頭等艙的魚子醬和燻鮭魚,我也寧願選路邊攤賣的一盒熱騰騰章魚燒,因為柴魚片的舞姿比空姐的笑容美麗。

留人之道

從年前到年後,大白想辭職已經嚷嚷很久了,我問他怎麼還沒付諸行動。他說已透過獵人頭公司積極尋覓,也有些乍聽下還不錯的工作機會,偏偏現在被困在熊本做專案,上司根本不准員工請假回東京,找到下份工作前貿然離職,又怕高不成低不就,要喝上半年的西北風。

大白的大老闆曾在忘年會酒過三巡後,笑著問他:「你猜猜看,什麼是降低員工流動率的王道?」

大白搖頭,願聞其詳。

「心生辭念的員工,我們會送他去遠地做專案,愈遠/久愈好,操到這些人沒空找工作。這不就把人留下來了嗎?」穿著亞曼尼的惡魔帶著三分醉意,大笑起來。

噢難怪,大白已經出差半年啦。

回家

睡前問大白,我們何時才能回家。他說二月中會回東京一趟,之後再回熊本出差,說不定要待到四月才能結案。順著這話題,我假裝不經意的提議:「那二月以後,我可不可以一個人留在東京,不要回熊本了?」

大白露出棄兒般眼神,幽幽望我一眼,不發一語。想必他內心是在怨歎,出差長達半年已經夠辛苦了,閒妻還不相挺,不如歸去。

不是我不挺丈夫,而是以旅人身份在陌生城市漂泊太久,累了。每到一個新環境,我總試圖以觀光客的好奇心捕捉生活中的每一個精彩畫面,但「觀光客模式」ON久了也會沒電。在九州漂泊數月後,前兩個禮拜的某一天,我突然好想家。妙的是,這次想的家,不是台灣,而是東京。很好笑,人真是矛盾,半年前來日本時,還嫌東嫌西,哪裡知道東京會成為一個讓我想念的「家」?

東京麻布十番的九坪小公寓,才是我的家。沒錯,熊本有便宜的燒肉、拉麵、和溫泉,二十顆肥碩香甜的產地草莓只要300日圓,東京同樣的貨色至少600起跳;熊本的旅館兩房一廳,至少是我們東京小公寓的兩三倍,電視是平面大螢幕,還有浴缸可以天天泡澡。可是我犯賤,偏偏想念夫妻倆一起挑的廉價餐具和陳年老電視、書架上幾本沒看完的中文小說、巷口轉角的雜貨店。

我也不好意思說,熊本旅館的煮食配備十分陽春,下廚時綁手綁腳;每天起床時總腰酸背痛,因為床墊太軟、枕頭太高......為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煩心,說出來人家會笑我太好命,所以總是沉默,不想無病呻吟。

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我一直提醒自己。可是不管怎麼催眠,住在旅館,就算心愛的人在身邊,還是少了點家的味道。

說出來了,呼。用力笑我吧,沒關係。

【圖說】

週日在熊本城稻荷神社拍的神社守護動物,一白一黑剛好很像大白和我,表情又極度不甘願,恰好符合當下的處境。隨便下了個爛標題「夫唱婦隨?」,歡迎幫我想更貼切的。

【酪梨壽司碎碎唸】

這是一篇無病呻吟牢騷文,寫出來是為了維持作者身心健康。大家看過就算了齁。不要太認真。

【延伸閱讀】

啟動「觀光客模式」 (這篇是剛陪大白來熊本出差時寫的,和本文對照,可明顯看出我是個三分鐘熱度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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