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啊,我有記帳成癮症。那個叫家計簿的偷心小惡魔,讓人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還記得結婚前一年,剛從銷金窟紐約回台上班,為了加快還債速度,曾經咬牙過著每天只花一百元台幣的生活。雖然到後來已經不必刻意控制花費,節省成自然,記帳的習慣還是留了下來。尤其是那陣子我和妹妹住在一起,兩人分攤生活和飲食開銷,親姐妹明算帳,月底才知道誰欠誰多少錢。

結婚後搬來東京,變成不上班的大米蟲一隻。聽說在日本,很多老公的薪水都是全數交給嬌妻管理,再按日或按月領取零用金。我們家不來這套,因為文盲外籍新娘上銀行非常不方便,又不擅投資理財。我唯一執著的,是紀錄家中日常支出。每天晚上大白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乖乖交過皮夾,讓記帳成癮的老婆歡天喜地搜刮當日的「領收書」。睡前我會把當日的支出輸入電腦,用Excel試算表分類列出,用欣賞藝術品的心情,快樂的檢視本月至今的花費。

網路日記我懶得天天寫,家計簿倒是很虔誠的時刻膜拜。記帳如果以發票為單位,那就不夠專業,所以每張收據中的消費細目,都得鉅細靡遺的寫出來。日本收據的商品名當然都是寫日文,為了製作精確的家計簿,還努力克服五十音的障礙,勤奮練習日文輸入法(幸好跟英文輸入法差不多)。無意中也學會茄子、洋蔥、青椒、胡蘿蔔、白蘿蔔、泡菜、土司、牛奶、優酪乳、雞蛋等一系列冰箱內常備食物的平/ 片假名寫法。

家計簿提供家庭主婦至高無上的安全感。我們沒有名片和頭銜武裝自己、沒有辦公室隔間當護城河、甚至沒把握男人今晚幾點回家吃晚餐,但家計簿絕對不會背叛妳,總是瑣碎又誠實地反映一整個月的心情。九月二日,上網買台折疊腳踏車,含運費8,000円,便宜到不可思議;九月七日,在超市千辛萬苦覓得牛頭牌沙茶醬,安撫了思鄉的味蕾,787円;九月八日,和研究所同學開了場小型東京同學會,把酒言歡,4,500円;九月九日,在傢俱店買了一組折疊木桌椅,再也不用蹲在茶几旁寫文章,15,000円。九月三十日,完成當月收支明細表的成就感,無價。

當然,家計簿也有不那麼甜蜜的時刻:十月的第一天,我秀出Excel繪製的精美彩色圓餅圖,拉著大白檢討九月的支出結構。上個月我們夫妻兩人的開銷,總計約38萬日幣,相當於10.6萬台幣。若扣掉房租和水電瓦斯電話等固定性開銷,生活消費竟仍高達24.7萬日幣,也就是台幣6.9萬元,雖然在物價高昂的東京尚稱正常,但已比許多台灣上班族一家子的月收入還高。

有些殘酷的事實不逼自己面對,還真是視而不見。大白也嚇了一跳。這麼大筆錢,到底都花到哪去了?名偵探壽司盯著圓餅圖追根究底,逐項分析。房租佔本月總支出32%,外食21%,生活用品11%,在家開伙7%,娛樂消費19%,交通費5%(上班通勤不算,公司會補助),水電瓦斯電話費5%......。九月我剛至東京展開兩人生活,花了點錢添購桌椅、腳踏車、數位相機等物品,當月娛樂消費和生活用品比重偏高還算合理。可是,在少有應酬聚會的狀況下,飲食費竟然高達28%?忘記在哪裡看過某位知名理財專家的建議,一般家庭花在飲食上的費用,不應超出總支出的兩成。

結論是:兩隻豬吃太多了。

「就這麼決定啦,我們下個月都要吃家裡!」眼中燃燒著鬥志的人妻鄭重宣布,人夫發出悲涼的哀鳴。

唉,想想也有點不忍心。大白早已戒掉愛名牌狂瞎拼的惡習,我也幾乎很少花錢置裝或買保養品化妝品,兩人唯一花錢的娛樂就是出門享受美食、看場電影、偶爾來個小小旅行。婚後大白僅有的長假,多半都要陪我回台灣。如果連找好餐廳打牙祭的最後樂趣都被剝奪,每天加班賺錢難道是加心酸的?

我安慰大白,算了,當我沒說過,週末還是可以出門吃好料的,不用天天忍受老婆的彆腳廚藝。

賺錢的人不配合,大不了主婦自力救濟。幸好經過一個月的實地調查比較,我已發現離家比較近的孔雀超市(Peacock)什麼都貴,多走幾步路的美食城(GourmetCity)價位相對比較合理。不用說,貪小便宜的主婦就算要翻越兩個山頭,也要去便宜那家採購。附近超市的點數卡,陸續請大白幫我全辦齊了,等累積到一定點數可以免費兌換商品或折扣,加加減減又省下一筆。

昨天還在暗巷中發現了一家不起眼的傳統蔬果店,價格平均硬生生又比我常光顧的超市少了三分之一。雖然不會講日文,還是鼓起勇氣同老闆雞同鴨講比手畫腳,戰利品是一大包重死人快提不動的蔬果,兩人吃上一個禮拜沒問題。當我在家計簿上顫抖著記上這筆988円的輝煌戰績,心中滿溢著征服日本國的快感。

啊,可愛的家計簿,你是窮鬼的救星,主婦的戀人,我不能沒有你。

【酪梨壽司碎碎唸】

日本的「領收書」就是台灣的收據,但他們似乎沒有台灣的統一發票對獎制度。

不過也沒差,剛回台在台北上班時,我曾認真對過整整一年的發票,連辦公室同事也會把懶得對的發票貢獻給我,卻一張也沒中,註定沒有發財的命。

有些女人靠著核對男人收入支出、檢查發票消費明細,企圖拼貼出男人的外遇地圖。老娘可沒那個好興致。製作家計簿純粹是種心靈慰藉,就像有些人天天寫日記或飯前禱告,讓人有「又是美好的一天」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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