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肚臍想也知道,我不是那種出門會記得帶面紙的細心女子。在台灣只要遇到沒有附捲筒衛生紙的公廁,就得卑微的向同行的親友求救才能入內方便。洗完手後濕漉漉,如果很不幸沒有烘手機或擦手紙可用,下場都是褲子的大腿兩側或屁股暫時染上深色印記。

吃什麼補什麼(?),這樣的我,順理成章嫁給有求必應小叮噹(註1)。有些女人把老公當提款機或司機,但大白簡直是一台會走路的自動販賣機,重點是還不用投幣。手指破皮,他從皮夾裡掏出OK繃;打噴嚏,他有小包面紙;嘴饞了,他口袋裡常備糖果;口渴了,他變出礦泉水;上完廁所手濕濕,他遞上乾淨的手帕。

對,手帕。邋遢女第一次接過男人的手帕,就是大白的。當時我們剛認識不久,我驚嚇之餘忍不住用中文低聲嘟噥:「我知道你很娘,只是沒想到娘成這樣。」
「妳說什麼?」

「沒有,我是說你好貼心好愛乾淨,竟然隨身帶手帕。」

我最近一次擁有自己的手帕,大概是國小一年級。當時每天早上朝會時間,老師都會請全班同學起立,檢查手帕衛生紙和指甲,檢查通過才可以坐下。我坐在倒數第二列,排長走到我面前通常需要五到十分鐘,就算忘了帶,也還來得及向前後左右鄰居搬救兵。衛生紙忘了,帶可以向帶一整包平板衛生紙的同學要一張,指甲太長,也總有人隨身攜帶指甲剪,唯獨手帕沒人會帶兩條,一定要自備。所以我的書包角落裡,長年都有藏一條皺巴巴髒兮兮的鵝黃色小手帕,從來不拿出來使用或換洗,只為檢查專用。

帶手帕的男人,讓人猛然陷入回憶的漩渦,酸酸甜甜的直揪心。至於回憶漩渦是何時突變成烈愛狂潮,還真是個謎。但我得承認,男人帶手帕在約會時能塑造體貼的形象和親密的錯覺,達陣的機率也大大提高。(註2)

來日本後我才發現當年上當了,大白一點也不特別。滿街的日本人,不分男女,人人都用手帕拭汗擦手。那些手帕琳瑯滿目,花色齊全,有Burberry的經典格紋,傳統的和風花鳥圖案,也有粉紅色的Hello Kitty,百貨公司還特設手帕精品專櫃,滿足想用手帕搭配整體造型的型男靚女,和婆婆媽媽們送禮的需求。顯然手帕是日本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就像台灣人中秋節拿烤肉配月餅一樣天經地義。

「為什麼日本人都隨身攜帶手帕?」我對這種奇異的全民運動很好奇。

「因為我們的廁所裡沒有供應擦手紙,用面紙太浪費,用烘手機又太慢了。哪像你們台灣人,這麼不環保!」大白趁機給懶妻一次機會教育。

也是來日本後,我才發現大白的手帕裝滿一整個小抽屜,至少三四十條,每天換洗,比領帶和內褲還多上好幾倍。有時他還會在公事包內攜帶精緻可愛的小毛巾,或許是洗臉或夏天流汗量大時使用。龜毛的日本人堅持手帕不能皺,皺了就失禮,所以大白曬衣服時,都會特別先將還帶溼氣的手帕拿出來用力抖平,等乾了才不會變梅乾菜。(等賢妻幫忙燙手帕,下輩子吧。)大白抖手帕、曬手帕的認真表情好可愛,好幾度我都想拿相機偷拍下來。

幸好被男人手帕迷惑的女性不只我一個。最近才知道,日本有位十八歲的甲子園棒球好手齋藤佑樹,因為每次出賽時必攜帶一枚水藍色的小方巾,細心拭汗十數次,有別於一般用袖口隨便擦汗的粗曠棒球選手,被媒體譽為「手帕王子」。這個溫柔高雅的小動作,迷得小姐師奶們神魂顛倒,佑樹弟弟常用的那款藍色手帕,在媒體披露後搶購一空,據說原本已經停產,還讓手帕公司改變心意重新開始製造。

手帕提供宅女們戀愛的想像和心靈的救贖。在日本偶像劇中,每當不起眼的女主角被校園惡霸欺凌推倒在地,或是慘遭公司炒魷魚適逢街上下起大雨淋個落湯雞,天外總會飛來一手,遞過乾淨的手帕,悉心拭去女主角身上的泥濘和雨水。鏡頭順著手帕往上推移,男主角帥氣逼人的臉龐一定超級柔焦外帶銀白色光圈環繞。手帕是童話故事的起點,少了這塊不起眼的方巾,英雄救美的橋段就演不下去。手帕還代表「命運的邂逅」,因此女主角一定要將神秘搭救者的手帕洗好燙好,帶在身上隨時意淫,直到下一次不期而遇,返還無限愛意。

即便有千百種好處,本人依舊冥頑不靈。每次洗完手,正準備將水漬苟且的抹在屁股上,大白就會搖頭歎息,掏出一枚乾淨的手帕,將我粗肥短的小手指一根根細心擦乾,露出滿意的笑容說:Done!

我的手帕王子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這就是我不帶手帕出門的原因。

【圖說】

早稻田實業高校王牌投手齋藤佑樹(現就讀早稻田大學)和他的經典藍色手帕。圖片源自網路新聞。

【註解】

註1:我知道小叮噹現在統一正名為多啦A夢,但始終改不了口。為什麼總是有邪惡的大人要偷走我美好的童年回憶?

註2:男人帶手帕的特殊魅力,從女性時尚討論區FashionGuide的這則討論串可以窺見端倪。標題為:「請問日本男生都會隨身攜帶手帕嗎?」內文是:「朋友的朋友,二十九歲,因為要載我,但安全帽下雨濕了,所以用衛生紙擦過後,居然掏出乾淨的手帕來擦。天啊~我為之傾倒了我。」

提醒想偷師把妹的台灣男性,男人帶手帕的前提是要乾淨平整勤更換,切忌殘留黏答答的不明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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