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超愛會做菜的男人。

「會作菜」其實很難定義。就像人家問你會不會彈鋼琴,你說會啊,會彈〈小蜜蜂〉;問你會不會游泳,你說會啊,只差腳不懂打水口不能換氣。

壽司剛出生時,爹娘還是苦哈哈的窮學生,六歲以後,壽司媽是蠟燭兩頭燒晚上九點十點才到家的職業婦女,爹工作也忙,家中的伙食由爹娘輪流負責,也沒空管他好不好吃,有得吃就要偷笑。至於「色香味」這三個字,很抱歉,在「壽司早期家譜」中,根本不存在。

壽司家的飲食原則,只有健不健康、營不營養、均不均衡幾項指標。我討厭魚腥味,媽煞有介事地恐嚇:「什麼都要吃,否則頭會歪一邊!」嘟著嘴不想吃紅鳳菜(是這個名嗎?總之就是某種流著紅色汁液的恐怖青菜),爸媽不打也不罵,冷冷地叫我坐在餐桌前,把「我的份」吃完了才准下桌,吃不完?很好,下一餐還是它。

「我的份」?喔,小時候,我們家厲行「愛的教育鐵的紀律」,吃飯不像傳統中國家庭隨意酌量取用,喜歡吃的就多吃一些,不喜歡的就別拿。一上桌,最不受歡迎的菜就被平均劃分成四等份,誰沒吃完根本賴不掉。我知道有些講究的人家餐桌上沒有「隔夜菜」,剩菜唯一的歸宿是垃圾桶;我們家也不常有剩菜,不是因為太美味,而是大夥兒都心知肚明,如果菜這餐沒吃完,下餐、下下餐都還得反覆加熱繼續食用,味道只會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糟,長痛不如短痛,乾脆卯起來幹光,就當是嘴巴被食物強姦,眼睛一閉牙一咬也就過去了。
壽司爹是我生命中第一個會做菜的男人。但很不幸,他只關心食物是否edible,也就是「能不能吃」。爹早期口味清淡,動不動就斥責我家嗜辣的四川籍老媽「謀殺親夫」,久而久之,媽索性讓出廚房和鍋鏟。有好一陣子,外人吃我們家炒青菜,恍若置身人民公社,油鹽都要憑糧票配給。記憶所及,「起油鍋」這幾個字只有在電視烹飪節目中才能看到,家裡沙拉油一罐可以用兩年。

充滿愛迪生實驗精神的壽司爹做菜很隨性,能配出「茄子炒熱狗」這道令人匪夷所思的創意名菜不說,到了晚期,任何食物都能在一個碗公裡共存共榮,比如說吃麵時即興創作,混入強棒牌葡萄乾、新東陽魚鬆或紅燒鰻罐頭甚至冰淇淋,端看手邊有哪些食材而定。碗裡甜鹹冷熱不分,飯後加點開水還可以把餘渣都一股腦兒「資源回收」,環保署真應該頒張獎狀給他。

我和妹妹埋怨他的飲食習慣噁心,爹回以至理名言:「幹嘛那麼計較,吃下去還不都到同一個胃裡!」或更不堪的:

「最後還不是沖到馬桶裡!」

國小要帶便當上學,又是一個惡夢。隔壁同學的便當裡有咕咾肉紅燒蹄膀煎香腸和大雞排,我的便當充滿茄子青椒苦瓜青江菜韭黃芹菜等蒸的萎縮軟爛味道古怪又不討喜的蔬菜,飯還是當時很少人吃的健康糙米混胚芽米,硬的要命,總之所有兒童餐桌上的敵人都輪流出現在鋁製便當盒裡。這些菜色曾經小學同窗異口同聲批評:「好噁心啊!妳怎麼敢吃?」壽司受辱之餘,還為此記恨了好幾年:是我吃又不是你們吃,已經夠噁心了,幹嘛還要說出來落井下石?

在這種家庭調教出的孩子,變的非常「好飼」(台語),上了國中脫離蒸便當歲月,任何被同學們嫌棄菜色變化不夠豐富的50元福利社便當,我都能吃的一粒米不剩。高中住宿搭伙菜色不怎麼樣,但看著半根香腸半顆滷蛋和又油又鹹的青菜,我流下苦盡甘來的喜悅眼淚,人生從黑白變彩色。

根深柢固的庭訓讓我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加上任何外食都「比下有餘」,體重欄上的數字也逐漸像脫韁野馬一樣奔馳起來。我對每餐快速清空盤子一事比「電視冠軍」參賽者還執著,吃日本料理吃到飽整張單點菜單點完一輪,老闆都忍不住出來「關切」;去國父紀念館旁的「蘇阿姨比薩」大嚼比薩炸雞可樂(一樣是吃到飽),連同行的身高180籃球系隊都甘拜下風。

也因為對食物的熱愛,每當我見纖瘦的美女同學在快餐店點了雞排飯,慢條斯理只吃三分之一塊雞排剩下所有白飯配菜,無聊時還用筷子湯匙把剩下大半盤的飯菜加上蕃茄醬胡椒醬油醋西哩呼嚕攪成一坨,都恨不得把她的頭按到盤子裡,大喝:「食物不是用來玩的!」(待續)

【酪梨壽司碎碎唸】

1. 由於壽司家的飯菜上不了檯面,照片中正在醃超大塊紐約牛排的瀟灑鬍子老伯不是壽司爹,而是我上回去美東面試行時,收留我借住的Uncle蕭,容我下回再介紹。看鬍子伯伯對牛肉那股溫柔勁,真是會做菜的男人最帥氣啊!

2. 壽司家的飯菜在媽媽辭職退休後有漸入佳境的傾向,無奈我上大學、工作後甚少回家,因此腦中恐怖的回憶無法抹滅。

3. 沒想到後來吃胚芽米糙米五穀雜糧竟然成為一種富貴人家的養生流行,壽司家領先潮流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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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9)

發表留言
  • irwin
  • 記得小時候家裡也是實施食物配給<br />
    老爸老媽說這樣才不會營養不均<br />
    所以妳說"嘴巴被食物強姦"本人也是有刻苦銘心的體會<br />
    只是很佩服壽司的文筆<br />
    能想出這麼貼切的形容詞!!<br />
    在這樣"愛的教育鐵的紀律"薰陶下<br />
    我也是變成了很"好飼"的人格特質<br />
    學校便當就算了<br />
    當兵時 眾弟兄罵的要死的伙食<br />
    我還是一律吃光光 還會自己跑去多夾些菜<br />
    難怪我當兵是越當越胖!!
  • 艾非比
  • 天阿~~~壽司<br />
    妳不出書怎麼可以!<br />
    剛邊看妳的文章邊辛苦地壓抑笑聲(表情扭曲).....<br />
    喔喔!上班不忘偷閒ing<br />
  • 美代子
  • 紅鳳菜..我媽一直說那個很補..也不知道在補啥東西<br />
    我也不敢吃那個..<br />
    不過我媽只會良性勸說..所以養成我挑食的習慣..<br />
    不過我還是可以吃的胖胖的..<br />
    不知道怎麼搞的
  • 塔克鳥
  • 我也不吃紅鳳菜. 非常同意.<br />
    強迫小孩分掉所有桌上的青菜, 卻是我現在常做的事~<br />
  • 咩咩
  • 會做菜的男人看來是最好吃的了~<br />
    因為看了就想到吃~^^
  • 跟這種男人結婚,註定只能發胖。

    cwyuni 於 2008/02/14 20:55 回覆

  • 乏善可陳 Shizuoka
  • 常上Youtube逛逛

    不會做菜也會烤牛排...

    http://www.youtube.com/watch?v=lwV4FV0FIbM
  • 烤牛排不難,只是就算自己買肉,在日本也超貴的。

    cwyuni 於 2008/02/14 20:54 回覆

  • Molly
  • 紅鳳菜我記得好像是補血的吧
    還好我媽不會做這種事...
    我們不喜歡吃的青菜就不會煮
    不然也沒人會吃
    要不就是爸媽兩人分掉
    我最討厭的菜就是芥菜了~~~

    我爸討厭煮菜,可他的刀工很好
    比我媽還厲害,作女兒的只能甘拜下風
  • pyramidchen
  • 我小時候也很挑食

    我媽想逼我吃健康的小黃瓜
    我也很乖巧地吃了
    然後隔不到三十秒
    雖然很想忍耐但是不由自主吐了滿桌
    一家子的飯菜都毀了
    所以後來我媽就沒再逼過我
    不知道這算不算胃的陰謀...
  • Shortypie
  • 多多是掌握廚房的人夫...

    基本上呢 他是直接叫人妻閃邊站
    因為我實在太不會煮飯了
    以前 我們還再交往的時候
    他都會幫我做義大利面的醬 冷凍起來
    我只要煮義大利麵就好了
    我實在太不會煮 幾乎每天只會煮都是烏龍麵加花椰菜


    多多連人蔘雞都做的出來
    請給這個老外掌聲鼓勵鼓勵...
  • bernar
  • 当年就是因为这篇爱上寿司(..的Blog)

    一直到看了寿司才知道自己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被老天惩罚,只怪爸妈是当年的留学生 (my first crib is a a drawer in WVU family student housing...)

    "糙米混胚芽米" you are lucky.. we have 5 different kinds of beans on top of 胚芽米 (took mom a year to learn that she should soak the black bean first... if I ever have arthritis on my jaw, it's her fault...)
    "「茄子炒熱狗」"我们家的经典是花生酱拌面

    巧的是bernar也有一个和之之一样善解人意的弟弟叫dudu.... : )
  • 垂哥
  • 我會做菜 可是我是壞男人阿
  • masahiro0083
  • 一樣會煮...差這麼多...

    小弟留學三年也煮了三年的菜...
    做到都快可以出師開店了還是只能領好人卡啊~~~@_@;
    真希望回台灣以後有人願意收留我啊~
  • 微笑向日葵
  • 結婚前就聽我老公說他爹在做菜上常會有驚人之舉,例如說香腸煮湯!
    結婚後發現,他們家剩菜的去處....就是混到下一盤新菜裡繼續回鍋炒。
    昨天我又吃到一道經典了:
    "麻油雞炒玉米粒"
  • Theresa
  • 我家以前也是對於小孩不喜歡吃的菜採分配制,最後剩下的會被分成數等分,大家還會斤斤計較爸媽給誰的菜梗多一些或是菜葉多一些.有時候還得用猜拳的來看是誰先選第一口....真懷念
  • uru
  • 我也是飯菜吃光光型!
    常常會被同學稱讚說,你好厲害吃好乾淨!(我心裡面就會暗想,這不是正常嗎?連這都可以變成一個優點了)
    玩弄飯菜的行為令人髮指阿!
  • buttermimi
  • 「最不受歡迎的菜就被平均劃分成四等份,誰沒吃完根本賴不掉。」

    耶 小時候我媽也是這樣呢 因為強調要各種營養要攝取的關係 沒吃完根本不能下餐桌去玩 所以我弟一餐飯可以吃到2個小時多咧
  • Sam
  • 看到這篇我真的笑了……

    『充滿愛迪生實驗精神的壽司爹做菜很隨性,能配出「茄子炒熱狗」這道令人匪夷所思的創意名菜不說,到了晚期,任何食物都能在一個碗公裡共存共榮』

    我同學的媽媽也像壽司爹一樣是位創意大廚喔!!每天的早餐變化多端,內容包羅萬象。從生雞蛋到一整顆鮮綠青翠的青椒……(他從包包裡拿出來時,所有人臉上一陣驚恐)
    最近最(接近)『正常』的早餐是豬肝冬粉加馬鈴薯泥ˇ

    每天光看他的早餐就能明瞭人類的創意真是源源不絕ˇ(咦?)
  • 豬肝冬粉加馬鈴薯泥真的很有創意,糟糕的是,我竟然覺得聽起來滿好吃的!

    cwyuni 於 2009/06/21 07:21 回覆

  • binbonla
  • 不知以後小壽司或小大白出生之後,會不會也要和壽司小時後一樣不能挑食。
  • 熊
  • 說到帶便當,我有截然不同的經驗...

    當初年紀小的我,對便當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會流湯弄髒便當袋的就不用說了,回家一定第一件事就罵人
    罐頭食品油要瀝乾淨再裝、小管軟骨跟墨囊要拿掉自然不在話下

    這些要求都很輕微

    壽司不知是不是這樣做,不過我媽炒魷魚會加薑絲
    就是先將魷魚劃花再切塊,然後加薑絲拌炒
    薑絲剛炒完味道不會很重,可是放入便當一加熱就很可怕
    幼小的我自然不喜歡,帶過一次後就要求我媽要先把薑絲挑掉再裝盒

    但劃花的魷魚有個特性,就是加熱後會捲起來
    剛好就會有薑絲被捲在裡頭

    妳想想
    明明看到沒有薑絲的便當的我
    在一口咬下魷魚時咬到薑絲是多可怕的事情...(大哭)

    我回家就會很生氣地跟我媽說
    "妳薑絲沒有挑乾淨啦!
    有一根捲在魷魚裡頭!!!"

    我媽的解決辦法是用薑片,比較好挑又不會被魷魚捲住...

    btw
    我媽是職業婦女,我有兩個妹妹而我是最隨和的一個

    好心的太太小姐為我媽掬一把同情淚吧...(煙)
  • 看完這則留言,突然覺得大白公主真是個好養的老公,默默流下惜福的眼淚。令尊真是太了不起了。

    cwyuni 於 2012/08/31 20:45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