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朋友小愛和小強,這個暑假也在美國知名大企業當實習生。 

天資聰穎反應快的小愛,做的也是行銷。小愛是我的偶像,她永遠都是那麼恬靜放鬆,讓人如沐春風;當所有人都為找實習汲汲營營,每天趕場參加企業說明會networking,她早早回家逛附近的Target;當有同學一口氣丟了上百封履歷,她只默默申請了她身為國際學生唯一可以申請的兩個行銷工作,就一路過關斬將、進入連許多老美同學都沒機會一窺堂奧的大品牌。小愛看似laid back,做事卻效率奇佳,我花兩個小時絞盡腦汁寫的作業,她十五分鐘就清潔溜溜。我沒看過她為什麼事情焦慮,碰到再怎麼討厭的人事物也頂多含笑皺眉碎唸兩句,語氣激烈程度相當於埋怨今天為什麼要下雨。 

進入大銀行工作的小強,則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小強是大家眼中的不羈浪子,我最「有禮貌」的好朋友,不管碰到什麼事情都不忘先問候一下八大工業國高峰會或對方的母系長輩。跟小愛交談有心理治療功能,跟小強說話則是健康不足爽快有餘,連我講黃色笑話,他也會一邊斥責我不甜美、一邊以更低級的笑話回敬。

 上上禮拜六,小強約我出來吃拉麵。拉麵上桌,我唏哩呼嚕開始進攻,順便在進食空檔數落自己千不該萬不該,為何要和另一個好朋友為小事吵架陷入僵局。

 「要比慘你比不過我,我還跟我老闆吵架勒!」小強這句雷霆萬鈞,瞬間堵住我的慷凱激昂。﹝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因為吃麵太快,一度險遭噎斃。﹞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小強連珠炮般對我抱怨他那空有美麗軀殼大腦卻裝醬糊的白人老闆如何愚蠢、如何豬頭、做事如何的沒效率。她每天花四個小時conference call卻沒做成一件正事,對他小心翼翼婉轉提出的建議總是故意百般挑釁、句句暴躁帶刺,更別說還有那中年女主管對男員工莫名其妙天外飛來一筆的佔有慾,別的同事請小強空閒時幫忙做一張簡單報表,她就暴跳如雷,打電話命令同事放人,只差沒在小強身上張貼「這個小傢伙只有我可以虐待,你想都別想」的告示。

壯志未酬的小強非常挫折,忍了幾個禮拜,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鼓起勇氣邀請老闆坐下來好好溝通。沒想到事先擬好的台詞,碰上牙尖嘴利咄咄逼人的老闆,竟然完全使不上力,勉強擠出的幾句英文又詞不達意,越講越急,最後變成一場西方女巫vs.夾縫中求生存小強的嗆聲比賽。 

小強講的如泣如訴、沮喪萬分,卻一點也沒有影響我對野菜拉麵的食慾。我一邊假裝感同身受地點頭,一邊在心底咕噥:「有沒有這麼嚴重啊?」 

畢竟對MBA有點了解的人都知道,不管工作內容是影印端茶買便當,還是掌控幾千萬預算的大案子,暑期實習的終極目標不過就是一個full time offer。﹝註一﹞所以我說小強啊,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碰上機歪老闆忠言逆耳,公司就算終於聽進你的死諫,改善流程問題,但因為槓上頂頭上司而壯烈犧牲,年終分紅也沒你的份。正所謂贏了尊嚴,輸了offer又如何? 

我那天的結論是:實習生人微言輕,老闆要你拖褲就拖褲,吃屎就吃屎,眼睛一閉就過了,忍著點吧。 

話說回來,我不得不佩服小強為真理堅持的勇氣。鄉愿孬種如壽司我,字典裡面「老闆」和「吵架」兩字根本不可能湊在一起。在公司走廊上,我看到高階主管,再怎麼假裝自然,總還是戰戰兢兢;電梯裡再怎麼想裝熟,回想練習千萬遍的「電梯故事」,都只能勉強吐出 “How’s it going?” “How’s your weekend?”這兩大台灣小學生都會的英語會話經典名句。 

但不管怎麼說,我都算是傳播科系畢業,過去四年來也都在媒體圈打滾,語言和文字是我混飯吃的傢伙,英文雖不完美,但五歲以前也當過幾年美國人,大學時去英語系湊熱鬧修過莎士比亞西洋文學概論聖經文學英文作文字源學英國文學美國文學等一竿子課,在美國做行銷,沒有混不下去的道理吧?

 千金難買早知道,當時我顯然低估了語言和文化的影響力。﹝待續﹞


註一:一般而言,暑期實習後公司若認為你表現優異,會主動給你全職工作邀請。就算你不打算留在這家公司,未來也可以當做面試其他工作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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