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一次擁有「實習生」的頭銜,是一九九九年。

還記得那個溼熱黏膩的台北夏天,我還是個大三升大四的青澀女孩,在某大報當菜鳥實習記者。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有機會與馬英九對話,兩人的臉只距離十公分;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做「關說」和「官商勾結」;第一次一邊翻閱死狀悽慘的刑事檔案照片,一邊和正在做筆錄的牛郎兄弟聊天;第一次跟著警員半夜臨檢酒店,望著小姐們的窈窕長腿和透明薄紗下呼之欲出的大胸部自慚形穢。

但什麼都比不上我第一次踏進刑事警察局的法醫室。我一向對「德州電鋸殺人狂」那類血腥電影沒興趣,但當法醫叔叔神秘兮兮地把我領進法醫室,向我鄭重介紹這名被冷血分屍後棄置河中、頭和四肢在數個福馬林罐中被泡到發腫的無名男屍,我終於忍不住帶點戰慄地興奮失態大叫: 

「哇!人頭耶!」

法醫叔叔得到預期中的鼓勵,接著講起鬼故事:「你看,他的鬍渣在死後還長長了一點,很靈異吧?哈哈,別怕,這是自然現象

那一個暑假,活像台北版的Law and Order影集,每一分鐘都滿溢著緊張、刺激、驚奇、新鮮,既真實又荒謬;看完了拍拍屁股走人,只融你口不融你手,劇情成為茶餘飯後加油添醋的唬人題材。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距離我上一次閃著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看世界,已經咻咻咻咻咻咻過了六個夏天。六個夏天或許不長,但足以讓一個還不會綁鞋帶的幼稚園小朋友開始迎接填鴨教育,一個職場菜鳥變的成熟穩重。﹝或鬥志全消、老奸巨猾、憤世嫉俗?﹞

六個夏天過後,我的字典裡少了白目天真,多了networking﹝拓展人際網路﹞和ass-kissing﹝拍馬屁﹞。

今年五月底,也就是三個禮拜前,我在一家美國知名大企業的行銷部門,正式當起MBA實習生。我的公司在摩天大樓林立的紐約曼哈頓downtown,辦公室隔間上有刻著我英文名字的漂亮銀色名牌,進出用指紋辨識,員工人數後面有好幾個零。

和許多為了找暑期實習煎熬一整年的MBA同學相較,我真是媽祖保佑的狗屎運 總共只投了十二份履歷,第一個面試就是我最想進的公司之一,面試兩天後接到電話留言說「恭喜妳!」。從接到offer letter那天開始,我徹底將履歷表和面試拋在腦後,度過一個只需要擔心levered betaoptimal debt ratio的一年級下學期。

先別高興的太早,真正的挑戰,暑假才開始。

 第一天上班,我的小主管關起會議室門和我促膝長談,溫和友善卻沒有一句廢話:「歡迎加入!妳的工作是和ABCXYZ廠商合作,針對不同產業的特性,設計並執行這項新產品的行銷活動,結業報告時要建議產品明年第一季的national rollout strategy﹝全國上市策略﹞。」

啊? ABC我在電視上看過廣告,好像很大,但是到底是連鎖藥妝店還是租車公司?XYZ好耳熟,是電影院,還是那家購物中心?還有,那個新產品,名字聽起來很炫,但到底是幹什麼用的?我腦中跳出幾百個大問號,突然很後悔上一個學期沒有花時間看電視,熟悉美國市場動態。

「這個案子的行銷預算是1.6 Million Dollars,發揮空間很大。妳很幸運,我們讓實習生參與的計畫都是正在或即將在市場上執行的,不是關起門來做完就收進檔案櫃裡的那種喔。」她熱情洋溢,眼裡有Stern校友對學妹的期許。

一百六十萬美金?我一邊在腦中吃力地將這筆天文數字換算成台幣(呃,五千萬台幣?)、祈禱老闆沒有看出我的屁滾尿流,一邊鎮定地點點頭、露出一個自以為甜美又不失專業的微笑。「沒問題,我會在最短時間內讓自己進入狀況。最近可能會問妳很多蠢問題,未來十二個禮拜,請妳多多幫忙啦!」我的聲音活力十足、充滿幹勁。 ﹝註:後來發現還不只一百六十萬美金,是五百萬美金預算-->結果最後追加成一千萬美金!。﹞

和這份god damn seriousMBA暑期實習比起來,大學那份工作像是兩個月的戰鬥營。那個暑假,我發了狠地衝鋒陷陣跑新聞,老記者也不藏私地輪流指導我,但因為公司堅決不用實習生稿件的政策,我嘔心瀝血寫的稿子在組長用紅色簽子筆眉批「Good!」後,仍逃不過葬身字紙簍的命運。但現在?要我為一個一百六十萬一千萬美金的新產品全國上市計畫想策略,還要參與執行?

Oh My God.

坐回位子,我第一件事就是上hoovers.com找出ABCXYZ的小檔案,惡補了一下午,不時厚著臉皮和臨座同事聊天,打探我們和這幾家公司的最新合作動態如何。不聊還好,一聊之下,發現這裡的每個人都臥虎藏龍、身世不凡 我的老闆是NYU Stern的學姊,左邊坐著兩個耶魯MBA、後面是華頓商學院畢業的,剛剛開會的同事,分別來自西北Kellogg、芝加哥、和密西根商學院。這裡不但是MBA名校的大本營,還是個「非常美國」的公司,我幾乎可以肯定,除了掃廁所的墨西哥裔阿桑外,我是全公司英文講的最不輪轉的員工。

若說老鳥和菜鳥有什麼分別,就是老鳥已不再年輕,失去了新鮮人天真無知的權利。面對類似「泡在玻璃罐裡的人頭」那樣不定期上演的一齣齣黑色悲/ 喜劇,我們不論再害怕再興奮,都會克制自己失態驚呼,頂多搖搖頭嘆口氣:「唔,這就是人生」。

但說也奇怪,此時此刻,在這個陌生的國度、不熟悉的工作領域、面對毫無頭緒的市場和產品,我腦中忽然湧上當年那股戰慄的快感,有大叫「哇!人頭耶!」的衝動。

當然,我沒蠢到像當年一樣叫出聲,否則大概也沒辦法繼續在這裡寫我的實習故事。

當MBA實習生最享受的事,就是放下自尊和身段,重新學習「眨巴眨巴」地看世界。我是隻「老菜鳥」,在二十七歲的夏天重新開始學飛。

嘿,但別忘了,夏令營早就結束,請把青春無敵豁免權留在六年前。誰管你來自何方、英文溜不溜、槍磨的亮不亮光不光,少廢話,上戰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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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5)

發表留言
  • Junashi
  • hi 酪梨, <br />
    <br />
    問個蠢問題, 你那句: 「我會在最短時間內讓自己進入狀況。最近可能會妳很多蠢<br />
    問題,未來十二個禮拜,請妳多多幫忙啦!」 英文是怎麼講的呀? 我也開始在<br />
    英文公司上班了, 雖然自認英文還算溜, 但是常接不上客套話, 這真是致命傷耶.<br />
    <br />
    我從你在pchome時就常光顧你的blog了, 我認識的每個人都知道你的blog喔. <br />
    祝你工作一切順利!<br />
    <br />
    Junashi
  • 雪
  • 哇!!終於有新文章了ㄟ<br />
    希望你的電腦已經修好了<br />
    <br />
  • Weiyang
  • 哇!新文章ㄝ!<br />
    而且是個令人興奮的標題<br />
    希望能夠藉由壽司的眼<br />
    看見真實的美國商場文化摟:)<br />
  • a5010rich
  • 你終於回來啦....<br />
    超想你的...連文章都還沒看就先給你回覆了<br />
  • Joyce
  • 嗨嗨~<br />
    我想請問你如何裝那個時鐘?<br />
    <br />
    還有你的文章真的寫得很讚
  • 水肥車司機
  • GOOD!
  • forgets
  • 好棒的感覺喔<br />
    生活充滿著挑戰<br />
    人生就該像你這樣過^^<br />
    <br />
  • Sisley
  • Hello我也是從妳還在PCHOME時就在看囉<br />
    <br />
    哇好久囉<br />
    <br />
    妳真的還蠻辛苦的耶<br />
    <br />
    不過為了自己的理想<br />
    <br />
    也樣咬著牙撐過去了<br />
    <br />
    加油喔<br />
    <br />
    我也希望某天我也能去紐約<br />
    <br />
    為自己的夢想努力:)
  • himoto
  • It sounds so exciting!<br />
    Hope u will enjoy it... :)<br />
    gogogo!!!
  • Joe
  • 甜姐兒~先恭禧妳電腦回來了!<br />
    <br />
    在美國MBA實習的確是玩真的!因為在美國的MBA是沒有人會把你當菜鳥的!<br />
    事實上也的確不是~<br />
    當然,這也是花大錢到美國鍍一層MBA的價值所在~<br />
    <br />
    在台灣我所接觸到的summer intern機會多半還是把實習生當做工讀生,<br />
    其實意義不大。大學生也就算了~連研究生也都是去當打雜的!!0rz<br />
    有時候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實習機會,看似光鮮亮麗,但其實還是在做打雜<br />
    類的事!好一點就安慰自己,嗯~從基層好好做起,影印打字也是有學問的喔!<br />
    <br />
    不過,我在台灣也有接觸到了某美商跨國企業有計劃地在台灣找MBA進去<br />
    實習,面試篩選也是極嚴格,進去之後丟專案計畫讓MBA實際上戰場,但<br />
    畢盡機會不是那麼多!<br />
    <br />
    (btw~我在rss先看到妳新文章的標題,以為是妳跟人家玩丟硬幣~人頭贏<br />
    大錢!還有,妳大三時很青澀嗎^^)
  • lamcat
  • 壽司<br />
    <br />
    真的要恭喜你耶...看來你拿到的是很棒的實習機會<br />
    讓你可以真真正正的玩個大案子<br />
    <br />
    對於正要去唸MBA的我..看到你的日記<br />
    總讓我禁不住要想<br />
    <br />
    我的MBA生活也會這麼棒嗎?<br />
  • 真是棒....好羨慕過這樣生活ㄉ人<br />
    <br />
    我知道會很辛苦...但這不就是人生嗎???<br />
    <br />
    期待你ㄉ每篇作品喔^^
  • nataun
  • 哇哇<br />
    跨入人生的另一階段了<br />
    難怪許久不見新文章<br />
    能夠到朝思暮想的公司實習也是好事<br />
    congratulations!
  • Neptune
  • 你的人生過得真好耶! 從文章裡面,我似乎已經知道你一定是很和善的人! <br />
    真幸運能夠接觸你的文章! 真棒! 
  • 龍ㄟ
  • 恭喜恭喜!壽司小姐請加油! :)<br />
    <br />
    我還得繼續在這兒跟仙人掌搏鬥…>.<~
  • 7-11 James
  • sushi,<br />
    <br />
    long time no see~~當Trainee很有挑戰性吧<br />
    7-11的trainee就差很多(地位低)<br />
    有沒有很懷念台灣的7-11...方便/迅速/還有可愛的kitty可以蒐集<br />
    haha...我的年終就靠她了(kitty)<br />
    <br />
    果然媒體出身的好-標題果然下的犀利<br />
    作行銷(一線之隔)相信你一定沒問題的(160萬美金的預算)<br />
    我現在頂多負責1000萬的專案<br />
    鍍金果然有效<br />
    <br />
    ps.你實習的公司到底是....?<br />
    <br />
    <br />
    James<br />
  • gavinx2
  • 我的朋友也都會看你的部落格,你真幸運,能有這麼好的實習機會,向我都只能幫<br />
    指導教授監考大學部的考試~切
  • 酪梨壽司
  • unashi:<br />
    <br />
    I’ll get myself up to speed as soon as possible. I’ll <br />
    probably ask a lot of dumb questions in the next 12 <br />
    weeks...will certainly appreciate if you can share your <br />
    experience and advices with me. <br />
    <br />
    我其實記不太得了,但我猜我大概是這麼說的吧。最重要的是,要學正確的英文不<br />
    要找我,我英文也不怎樣。<br />
    <br />
    雪:<br />
    <br />
    是修好了,可是我的無線網路功能也莫名其妙消失了,真玄。連那個ThinkPad螢幕<br />
    下的無線網路燈號都不亮了,真不知道為什麼我和各種電腦相關怪問題為什麼總是<br />
    充滿坎坷孽緣。<br />
    <br />
    Weiyang:<br />
    <br />
    Well,才十二個禮拜,要看到什麼多深入的「美國商場文化」應該也不是那麼容<br />
    易。我比較想分享的是我的心情。<br />
    <br />
    A5010rich:<br />
    <br />
    是啊,我雖然很忙又很懶,偶爾還是會發憤寫一下日記的。<br />
    <br />
    Joyce:<br />
    <br />
    請用滑鼠點在時鐘上面,會出現一個link,不要客氣給他點下去,網站上應該就有<br />
    說明。把時鐘的html code貼在「連結管理」裡面應該就可以。(好難解釋啊,其<br />
    實我忘了。)<br />
    <br />
    水肥車司機:<br />
    <br />
    Yeah!<br />
    <br />
    Forgets:<br />
    <br />
    你只看到包著糖衣的光鮮愉快,殊不知有時候挑戰太多也是很辛苦又寂寞的。<br />
    <br />
    Sisley:<br />
    <br />
    原來有這麼多PChome時期的老朋友們。想想我也從雅虎奇摩、PChome、gigigaga<br />
    電子報、無名小站一路玩到樂多了,滄海桑田啊。<br />
    <br />
    如果想要來紐約,現在就開始計畫準備吧!不要只是「希望」而已。<br />
    <br />
    Himoto:<br />
    <br />
    I am enjoying it!<br />
    <br />
    Joe:<br />
    <br />
    似乎也不是所有美國公司都「不會把你當菜鳥」,我聽同學的感想,似乎也因人因<br />
    公司而異,不過平均而言比台灣的實習有制度很多是真的。<br />
    <br />
    廢話,當然很青澀。Joe桑你這件事有什麼懷疑嗎?<br />
    <br />
    Lamcat:<br />
    <br />
    能拿到大案子,我也覺得很幸運呢。<br />
    <br />
    雖然這麼說很八股,但MBA生活棒不棒都是自己創造經營的,如果你很努力,沒有<br />
    不棒的道理!
  • 酪梨壽司
  • 某位沒有留名字的讀者:<br />
    <br />
    是啊,這就是人生。(這句話真好,不管痛苦悲慘憂鬱狂喜都可以隨手拈來亂<br />
    用。)<br />
    <br />
    Nataun:<br />
    <br />
    謝謝!<br />
    <br />
    Neptune:<br />
    <br />
    如果我的好朋友們聽到你形容我「和善」,大概會笑到褲子掉下來吧。昨天他才說<br />
    了今年第一百三十七遍的「妳一點也不sweet!」<br />
    <br />
    龍ㄟ:<br />
    <br />
    幫我跟仙人掌問好。<br />
    <br />
    James:<br />
    <br />
    我想念7-11想到快死了,但對hello kitty沒興趣。(聽說在台灣爆紅的是嗎?你<br />
    在那裡工作,有沒有接不完的「拜託幫我弄隱藏版」電話?)不過如果是Snoopy,<br />
    我應該會乖乖投降掏腰包。<br />
    <br />
    昨天才知道原來現在預算並不只1.6Million,而是5 million美金,真是太狠<br />
    了。由於牽涉太多商業機密和個人隱私,恕我無法透露實習單位。如果我能說,幹<br />
    嘛不直接寫出來?<br />
    <br />
    gavinx2:<br />
    <br />
    往正面的方向想:監考可以趁機看專心揮汗考試的辣妹,何樂而不為?<br />
    <br />
    好啦我知道我很不會安慰人又沒誠意,當我沒說。
  • 第一次來拜訪的安
  • NY的生活很辛苦吧﹖<br />
    加油﹗<br />
    祝你百戰百勝﹗
  • 小宋
  • 酪梨壽司~<br />
    最近很忙吧?<br />
    小宋剛從美國回來<br />
    照訪了洛杉磯和聖路易<br />
    覺得美國人對於觀光客挺友善的<br />
    朋友說紐約人是唯一的例外<br />
    所以希望妳在那裡過得一切順心<br />
    加油~
  • graypig
  • 第一次來<br />
    就愛上了這部落格<br />
    祝一切順利
  • NiCole
  • <br />
    Hihi~ <br />
    很喜歡妳的文章喔^^ 請多多出產喔^^<br />
    <br />
    第一次留言 , 只是要插句話 , 第一次看完先幫妳捏了把冷汗 , 因為 , 以美國幅<br />
    員遼闊 , 媒體眾多 , 料想1.6 million 在美國做 Marketing 並不好使 , 還<br />
    好是不只1.6 Million , anyway , 先祝妳大大成功啦 ^^<br />
    <br />
    ( 雖然我已經轉行不做 Markeing 了 , 還是好羨慕妳的工作機會阿 :O~~~~~ )
  • 哈囉 活跳跳的壽司<br />
    真高興妳又復活了<br />
    而我的電腦終於修好 可以上網看妳的新文章<br />
    相較前幾位固定的讀者<br />
    我可是從yahoo交友就一直在拜讀您的文章哩<br />
    紐約是我最夢想造訪的城市<br />
    現在有妳的生活點滴<br />
    想必接下來一定精彩可期<br />
    真期待!!
  • Lilicoco
  • 看來美國雖然對於MBA的一大堆規定既龜毛又討厭<br />
    不過看您這樣看起來<br />
    真的有到國外鍍金的效果真的不同<br />
    我想看了你的一些日記,我想大概也了解到...<br />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美國的MBA學校還是吸引很多人前仆後繼加入<br />
    <br />
    一直喜歡在你的日記瀏覽<br />
    祝福你實習跟學習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