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旅行歐洲行程的最後一天,終於徹底崩潰。

崩潰不是因為前兩個禮拜都在重感冒中頭昏眼花地度過;不是因為旅程中有一半時間都在下雨;不是因為提前一週還連續兩次訂不到TGV高速火車票被迫滯留南法;不是因為法比交界的Lille車站跟紐約的冬天差不多冷;不是因為被阿姆斯特丹某旅館櫃檯人員多次晃點,以昂貴的長途電話高聲吵了十分鐘架;不是因為連續打了一小時公用電話才發現住的起的旅館全部客滿,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不是因為在某不知名車站購物中心裡鬼打牆,迷路半小時找不到出口;不是因為沿途幾乎沒網路可用,徹底和親朋好友斷絕聯繫…

而是因為我想吃飯想到快瘋了。

托業餘美食家肯兒和巴黎網友Alex之福,這趟旅行我全沒餓著。在尼姆,我驚豔於美味到不可思議的鴨肝醬,在布魯塞爾見識到鬆餅也可以令人心蕩神馳,在阿克馬乳酪市集開懷大啖十數種奇妙口味的純正起士…

尤其是住過南法後,才發現過去在紐約吃過的昂貴西餐,大部分都是扮家家酒。

但在離開歐洲的前一天,走在阿姆斯特丹著名的紅燈區,看霓虹燈小櫥窗裡的妓女們對男客拋媚眼,遊客在Coffee Shop裡面抽大麻high成一片,心情卻極度鬱悶,非常想念台北和紐約。

更精確的說,是想念米飯。

我已經十八天沒有進過一粒米。非飯不飽的宿疾發作,讓我連續一週每餐望著滿桌大魚大肉麵包馬鈴薯,學水手們大嘆「舉目皆水,無一滴可飲」﹝Water, Water, Everywhere. Not a drop to drink.﹞

這有什麼?我拼命告訴自己,又不是第一次來歐洲旅行、第一天在異國流浪,不是頭一回說英文、吃西餐、和老外吵架。

可是說來羞愧,我的東方舌頭,在紐約嬌生慣養,根本就沒有接受過嚴酷的西餐折磨。曼哈頓每走三五步就是壽司拉麵沙西米、離家十分鐘的中國城裡水餃小白菜荔枝要什麼有什麼,如果願意和我一樣苟且,享受東方食物的頻率大概是西餐的十倍有餘。

我以為我已經長大,有幾個閒錢會說幾句英文就可以踏遍世界;我以為老娘天生地養,什麼都可以填飽肚子,一向瞧不起歐吉桑歐巴桑出國還要整團遊覽車載去中國城吃四菜一湯。可是此刻,什麼米其林級美食都不管用,我的台灣舌頭吵著要吃滷肉飯,嚐一口燙/ 炒青菜,一口也好。

說穿了,我根本就是個未斷奶的台灣娃娃啊。

在美國的兩年留學生涯中,日本料理吃的很多,中菜卻少。最近的一次探險,是上個月去黃石公園,住在公園西邊入口的一個鳥不生蛋的小鎮,四人一時餓極,衝進一家名叫「Chinatown」的中餐廳﹝如圖所示﹞。

根據個人多年的採地雷經驗顯示,中餐廳會取這麼望文生義的店名,幾乎是保證難吃,但即便已有萬全的心理準備,一夥人還是被端上來的菜餚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

我點的榨菜肉絲麵,麵條不知道是否用心浸泡隔夜,筷子輕輕一夾就肝腸寸斷,最後變成一碗米苔目,只能用湯匙舀,害我拼命忍住跟老闆解釋「湯麵不是佛跳牆,不用精燉七七四十二49﹝註一﹞小時」的衝動。榨菜很神奇地從頭到尾沒出場過,湯上浮著一層厚厚油花,要歸功於肥到不行的五花豬肉絲。湯頭腥的很帶勁,大概只有回收再用三次的水餃湯差可比擬。

日本同學肯兒點的是糖醋里肌,又名酸甜肉﹝Sweet and Sour Pork﹞,是美國中餐館用來唬老外的基本菜色之一。一般常見的缺點是弄得太甜或勾芡過濃。我們天真的心想最糟也不過如此,但盤子一端上來還是傻眼。這糖醋里肌兄弟姊妹們,竟然個個怕羞,身裹熱狗專用的麵衣。肯兒因為太餓,豁達地將熱狗麵衣撥除後,專吃裡面的熱狗…不,豬肉。實在太黯然、太銷魂了。

其他菜色就不提也罷。套句最近台灣最近很流行的成語,主廚的創意真是罄竹難書,讓食客個個臥薪嚐膽、毋忘在莒。隔天再度路經這家絕世餐廳,剛好有一整團台灣團由遊覽車載來光顧。望著同胞們興高采烈的背影,我和同學們暗自在心裡為他們默禱祈福。

杵在阿姆斯特丹街頭,我用力搖頭想要忘記黃石公園的「華城」歷險記。哭喪著臉,羞愧地對肯兒指了指紅燈區旁中國城看起來油膩膩不甚起眼的廣式燒臘店「南記」:May I have Chinese food tonight?

堅持旅行要享受當地原味的肯兒還來不及抗議,我就直奔店裡吼出十八天來第一句中文:「兩位」。

雖然剛剛點的皮蛋瘦肉粥裡沒有皮蛋﹝老闆聳聳肩說賣完了﹞,瘦肉一點也不瘦,還要價將近台幣三百元,我還是開心到好想擁抱路人。

舌頭腸胃如此愛國,真不知道該驕傲還是無奈。


P.S. 話說回來,肯兒在阿姆斯特丹「南記」點的燒鴨飯竟然還不錯,還搭配了我朝思暮想的清炒小白菜。只不過我左看又看它明明是廣式燒鴨,卻在菜單上冒充北平烤鴨﹝Peking Duck﹞騙老外。

註一:七七四十九,不是四十二。樓下留言都很體諒的說我旅行太累昏了頭才會寫錯,實際上我寫出來的時候還在內心暗自檢查了兩遍,「確認無誤」後才貼出的。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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