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是我,F。在忙嗎?」昨天晚上將近十一點,手機那頭傳來熟悉的法國腔英文。
「是啊。還在辦公室加班。」明明早回家了,謊言卻脫口而出。 


F是個法國中年男子,來台灣很多年,單身,不會講中文。兩年多前我們因為在某個工作場合認識,就一直維持兩三個月才偶然見面吃一次飯的淡如水關係。他有個人人稱羨的頭銜,光是繳的稅搞不好就是我薪水的十倍多;他很風趣,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對世界政經局勢到台灣總統大選都能發表長篇大論,別墅裡蒐藏了無數東方古董,是西洋文學的忠實愛好者。F說他每天睡前都看一小時的書,在餐桌上非常講究紅酒的年份,第一次見面就對我批評昨晚和他吃飯的知名鋼琴家(啊,好像在電視上看過)對拉赫曼尼諾夫其實瞭解不夠深入。他不想結婚,熱愛一個人的生活,女人對他而言就像必勝客達美樂,餓的時候一通電話過去熱騰騰送到家,隨時都能享受。

但天曉得,兩年前和他上高級餐廳時,我連紅酒杯該怎麼晃都不清楚,緊張地連麵條都差點捲不起來,有生以來第一次一盤麵吃了一個鐘頭;古典音樂我知道巴哈柴可夫斯基莫札特,拉赫曼尼諾夫要不是因為電影《鋼琴師》,還真的沒聽過;西洋文學我在大學時還修過幾門課,但法文我一個字不識,每次都得犧牲幾百萬個腦細胞,才能勉強用英文跟上他滿口的政治經濟文學藝術。最重要的是,我喜歡兩個人甜蜜廝守的生活,寧願在家吃我的陽春麵,也不叫達美樂。 

F和我不搭嘎的很微妙。我們的生活沒有交集,頂多是相切的兩個圓,只擁有共同的一個點。我們看似無話不談,對彼此世界的了解卻屈指可數:我知道他在哪裡工作,他也知道我的,就這麼多。我興奮地說隔天要去美國出差,他會隨口問問去採訪些什麼;他憤慨地指責哪位員工不好管打算請他走路,我理解地點點頭;他偶而輕描淡寫十四歲時和初戀情人拙劣的第一次、最近又有什麼豔遇認識了哪些新貨色,我抱怨男友出軌讓我心裡很不好受;我說我最近工作不順有點憂鬱,他立刻擺出「我吃過的鹽巴比妳吃過的白飯多」的長者姿態安慰我。「傻女孩,我也曾這樣。」他建議我要培養嗜好,展開心胸。

晚餐後我們揮揮手優雅地說再見,正常情況下有一兩個月都不會再聯絡。我還記得,剛認識時有一次晚餐約會隔天我在白天打電話給他。「妳找我有什麼事?」他的聲音聽起來錯愕。「沒有啊,只是剛好想起你,問候問候。」一盆冷水當頭,我有點尷尬。「喔,想起我?這樣我有點壓力呢。」他笑了。

從那次以後,我再也沒自討沒趣過。

F打電話邀我,從不約隔天,一定是隨口問我現在有沒有空。我說有空,他一派輕鬆:「喔,讓我看看......我現在要去健身房,兩個小時後在Wind吃晚餐吧?」好像提出邀請的不是他,而是我。

我喜歡他嗎?不。這幾年來我一直都有男友,即使後來分手,很顯然我對神秘兮兮的老外也沒興趣。但他充滿驚奇,霸道的太理所當然,讓人無法拒絕。大部分情況下,兩個小時後,我總會乖乖出現在餐廳。

有時候我真的沒空。F碰了軟釘子,也總能保持法國式隨時隨地的優雅,優雅地說他剛從巴黎出差回來,優雅地問我是否還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優雅地說他剛下班,只是想問我要不要喝一杯,優雅地說「記得要保持微笑面對人生,下次再聯絡!」

不知是什麼理由,這半年來,蹺蹺板高的那一頭換了人坐。一向優雅的F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婉拒太多次,從以前兩個月,變成一個禮拜一通熱線追蹤。而這些來電,從原本只在晚上隨機出沒,到如今下午兩三點,他的辦公室電話號碼也會出現在我手機螢幕。

說也奇怪,對方愈是急迫,我愈顯輕鬆,他愈熱情,我愈清醒。「男人都這麼賤嗎?吃不到的比較可口?」前兩天,我忍不住問我一個留戀花叢間的男性好友。「是啊,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妳死不上鉤就是最強烈的挑逗,性感指數一定破表。他還算有君子風度,換做我,一直被拒絕,早就精蟲衝腦衝到妳家門口…」這位經驗豐富的花花公子好友開始發表演說。 


「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妳什麼時候要回家?」電話那頭充滿疑惑與擔心。
「我也不確定。寫完這兩頁稿吧。」我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幻想自己在編輯室裡猛敲鍵盤。

「我昨天打給妳,妳好像掛了我電話......」F小心翼翼地說,試探裡帶點埋怨。
「喔,是嗎?」我不置可否。

「妳公司在哪裡,要不要我去接妳回家?」高姿態不再,語氣有點受傷。
「呵呵,真難得耶。」我竟然覺得好笑。

「還沒說妳公司的地址?我去接妳!」他好像下定決心。
「或許下次吧。晚安!」我語氣溫和,但很堅定。關機,熄燈,睡覺。

是啊,下次吧。我不是達美樂也不是必勝客,休想一通電話就叫我送到門口。

還有,沒想到你也會寂寞,也有不優雅的時候。

【酪梨壽司碎碎唸】

這算什麼類型的文章呢?我也不知道。隨便寫寫,也隨便看看就好。拜託法國佬和他的朋友們不要對號入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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