酪梨壽司的日記

Dear all,

以下是幾篇針對昨天「海葵與小丑魚」的讀者留言、信件和我的回覆，我的留言版難得這麼有深度，任憑他們在版上被沖刷掉有點可惜，乾脆放上前台讓大家看看。版上還有很多精彩的，受限於字數沒辦法分享，請對「工作vs.尊嚴」這個議題有興趣的人到後台沙拉吧自行取食。

順帶一提，這好像是「酪梨壽司的日記」開台以來，讀者意見最分歧的話題。有人請Jerry盡量適應環境、有人選擇離開、有人請他認清現實當個盡職的好sales、有人叫他別這麼沒骨氣...

我得承認，我還是沒標準答案呢。

（圖說：這是之前網路上流傳已久的「海底總動員（Finding Nemo）」網友惡搞照，可愛的小丑魚成了生魚片壽司...還真符合本台主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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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相交的地平線」留言】

TO壽司:

看完這篇其實我覺得讓多一點人認識台灣醫藥生態也不錯，大學死黨是進口藥商小開；姊姊在整外當總醫師的我，對於這些故事已經聽了很多年，我都給予「兩造充分的陳述與交互詰問」，還聽過有主任請藥商的SALES去找國外醫學PAPER，這可能比「接送小孩」殘忍數倍。奇怪的是兩造（藥商老闆與醫師）並不覺得非改變現況不可。

這種畸形的小丑魚與海葵的關係，大概只有一些研究生與指導教授關係差可比擬。
在日本這個詭異的國家，我聽過留日的法律系老師分享自己以前跟指導老師的關係，譬如：

1.教授喜歡每週日在「琵琶湖」游泳，會游泳的請一起下水，不會游的請在岸上加油。
2.幫老師去繳水電費、接送小孩、陪老師打網球。

反正老師要你做什麼就出深入死、捨身取義吧！

為什麼要提到日本的詭異生態，根據我的研判，台灣醫界老一輩的醫生，受日本教育以及日本醫療體系影響很深，因此我推測這種生態關係也就溢流進台灣「醫療體系」。
至於JERRY的沮喪：「我已經打聽到誰不開我的藥，那個林主任。但他被別的藥商給綁死了，明明我們家的藥是公認同類別裡面品質最好的，他就是不肯開。」我可以提供醫師內部的見解來協助他去思考：

1.進口藥或藥效好的產品價格較貴。
2.醫院收入受到健保給付與配額的壓力，如果是可接受的範圍內，「便宜」取向會優於「效果」取向。

我姐曾跟我提過一個經驗，急診室換新主任，新官上任開了一堆「指定用藥」，要求下面的住院醫師優先使用這些「指定用藥」，我姐很生氣說，「那裡面很多沒什麼效果的爛藥」我就很懷疑問，「...那怎麼辦？」我姐說，「管他，病人狀況爛掉是我們要顧耶，我照開我覺得有效的藥」但是，決定採購種類以及藥商的，當然不是這些有正義感的小醫師。

所以我覺得，如果接送小孩可以打動「大主任」的心，買你們公司的藥，增加你的業績，「接送小孩」都做了，林大主任也不好意思完全不買單，多少會買一些。

回到一個基本層面來思考，買藥與用藥畢竟無法像工程招標一般的要求，「公平、透明、公開」，因為一定會牽扯到醫院與藥商之間的締約自由，以及醫師在用藥上的專業判斷，變成是個買方（醫生）在選擇權上有利的市場，而藥商因此獲利也是相當可觀，所以拼命操小業務員提升業績。

若當有一天JERRY可以輕鬆接送自己家小孩上下學，到醫院只是隨便晃兩下，業績依舊亮麗時，或許就已經成為真正在海中的「小丑魚與海葵」，悠遊自得。如果真的受不了這種生態，選擇離開，其實也是明智的抉擇。聽說刑法上有種「使人為奴隸罪」，對這樣操「別人家人生父母養」的醫生，卑躬屈膝般的苦哈哈工作，辭掉也是維繫自己尊嚴的表現。

【壽司回覆】

永不相交的地平線：

你說的那些狀況我都聽Jerry講過，過去我因為跑新聞也接觸過很多醫藥界的朋友，事實上真的是如此。

對了，Jerry說他也經常幫醫師找國外期刊論文，不過據他的說法，找paper比接送小孩簡單多啦！因為只要付點小錢paper就會從國外傳過來，輕鬆又容易，還可以報公帳。重點是醫師願意請你幫他找paper，還算是尊重你的醫藥專業。至於送小孩或是澆花餵寵物，感覺就很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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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的來信】

Hi,

基本上那種接送小孩上下班在業界是常有的事，以一個Sales而言，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要不擇手段得到客戶的心。我公司的RD也常常差遣其它公司的Sales，像說那種明天要出國，叫Sales早上六點到他家樓下等，載他到機場;覺得公司的早餐不好吃，叫人家每天早上送早餐來。也有Sales是每天早上主動到人家公司樓下，發送麵包牛奶給客戶公司的員工，為的就是爭取那麼一點點的機會。

Sales本來就不是高姿態的職業，講究的是Service，即使工作做得再沒尊嚴，只要拿得到訂單就是你的本事，東西做的再好，如果Sales賣不出去一切都是白工。

我覺得sales是一家公司很重要的角色，只是這種工作在某些層面上需要個性合得來，不過也有公司的產品是大家搶著買，Sales只要負責談價錢簽約的，反正如果嫌工作太卑賤，那還是改行算了:p

【壽司回覆】

Dear W,

不擇手段得到客戶的心這檔子事，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也認識許多各行各業的sales朋友。有些服務如果是sales主動提供，我覺得沒什麼，反正歡喜做甘願受。

只是醫藥界是我觀察過最惡質的環境，業務當然可以以接送小孩或餵養寵物等作為討好客戶的手段，但醫師竟然可以以對方要不要幫他接送小孩作為開不開某種藥的條件（暗示明示對我來說意義差不多），而且這種人還不是少數，你不覺得可悲嗎？

Jerry怎麼選擇其實並不重要，但我對台灣某些產業的環境感到很痛心。某種現實存在，不代表它就應該存在，對吧？如果做人連最基本的一點價值觀都沒有，生存目的只有「業績」，也沒意思了。

BTW，我看過太多人，包括我很好的朋友在內，為了業績可以做任何事，包括陪客戶玩女人並幫忙對他老婆撒謊，因為客戶要求他這麼做。工作真的能合理化一切嗎？如果不能，那界線在哪裡？法律、道德、還是尊嚴？不擇手段要「不擇」到什麼地步？我不在乎卑賤（吾少也賤啊），但希望對的起自己的良心。

我聽過很多新聞記者有類似的價值，為了報導第一手消息，搶到獨家新聞，要怎麼樣都行。但我還是相信「先做人，再做記者（或業務/醫師/律師）」才是本份。

我不是第一天出社會的天真小孩，也不是什麼衛道人士，從踏入新聞圈的第一天起，就發現理想和現實的差距，也做過很多讓我掙扎及事後羞愧的事情。但我還有僅有的一點價值觀和堅持。這種堅持有時或許讓我痛苦，但我知道如果我的人生最高目的只是搶新聞、拼業績、討好客戶或老闆，即使變成百萬業務或是得了普立茲獎，我也不會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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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死人不嘗命口味女人香」留言】

親愛的：

我家老闆常跟我說，年輕人剛從學校出來做sales是個很好磨脾氣、跟人相處互動及賺取人脈關係的最好工作；他常說不管男女，學校出來先找sales的工作累積社會歷練是最好途徑。我個人也這樣認為，覺得這樣人生的前1/3是豐富的。

可是，看了小丑魚那篇文章之後。我個人覺得男主角沒必要為了那個林主任而扁低自己的人格。我想那個主任是故意刁難，就算今天男主角答應了這樣的要求；我想那位林主任也不會開他們家的藥，且對這個sales的印象大打折扣。男主角何必把自己搞的這麼爛呢？

【壽司回覆】

甜死人不嘗命女人香：

你提到你老闆說「年輕人剛從學校出來做sales是個很好磨脾氣、跟人相處互動及賺取人脈關係的最好工作；他常說不管男女，學校出來先找sales的工作累積社會歷練是最好途徑。」

我也這麼認為。就跟當記者一樣，sales是一份非常好的入門工作，在短時間內看盡所有的人情冷暖和社會現實面，焠煉出非凡的意志力、洞察力和人際手腕...

可惜的是，一不小心，很多原本價值觀就不是很正直堅定的人容易迷失在其中，人生態度扭曲變形。怎麼拿捏全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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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留言】

我非專業人士，也不太喜歡上醫院，所以只是說說我小百姓的意見吧。我想這種事情不太可能靠有良心者自律就可以改變的了，台灣人愛吃藥，就算現在有健保，那種不拿白不拿的習慣好像也沒什麼變,自然助長了醫生醫院在選藥上的莫大權力，縱使醫者醫德最為重...這種事情也是沒辦法避免的樣子，最基本的沒變，枉論其他了...

我覺得啦，各行各業，或者只是不同環境下，這種積非成是的陋習，看不慣的人多的是，只是有些人選擇對的起自己的良心而walk away，有些人索性加入一鍋攪,有些人看不慣而嘗試改變它，我的話大概就是walk away 吧，今天我可以為了生存而拉下自尊，明天我又為了生存要做什麼呢？沒必要為公司賣命又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即使這樣是有點自私，但是我今天力量不足以改變什麼，至少可以先走開吧…

【壽司回覆】

風過：

我的想法跟你類似。但我至今都還在思考：walk away，要走到哪裡去勒？有時還真害怕是不是走到哪裡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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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bathe留言】

看到「海葵與小丑魚」這篇的時候，真是心有戚戚焉啊！因為我男朋友也是藥師，在整個醫療體系中也是人微言輕！

他常常說醫師其實大多被藥廠寵壞了！我男朋友有一個同學，非常擅長與人互動，我本來還在問他為什麼不去藥廠當SALES，後來經過他們的說明才知道當sales說難好聽點是要會做公關，說難聽點是醫生的走狗！（不是我說的，別罵我喔！）幾乎時間都賣給醫生，要隨call隨到，要雜事一手包！那時我才知道，當個藥廠的業務其實要很能放下自己的身段！

前幾篇有人留言說，這個現象有可能是早期被日本統治，深受日本的影養！然而，隨著時代改變，很多行業中所謂的職業倫理並沒有跟著變動！也許我們現在在念醫科的年輕學子或正在當住院醫生的青年，想要打破這種怪異的現象，但是礙於職場文化與壓力，會不會很難不上行下效？這讓我想起先前在網路流傳關於新警察的笑話(就是有個新警察做了一些老鳥警察不會做的事，所以大家都知道他是新來的！)

【壽司回覆】

sunbathe：

你知道嗎？看到妳這篇留言，我突然想起四年前，當我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記者時，第一次見識到醫師與藥廠sales之間的互動。

那天我為了某個和醫藥不直接相關的專題，去拜訪一個山地鄉小有名氣的醫師。那個已婚醫師雖然已經步入中年，但長的算俊俏挺拔，而且是當地居民公認的好醫師，害我訪問時都有點小鹿亂撞。採訪結束醫師說要請我當地有名的山產料理。奇怪的是，他坐下來不先點菜，卻是打電話call一個藥商的業務一起來吃飯。

當下我天幼無知還沒什麼感覺，後來才知道那個業務是來為我們那餐買單。

吃飯吃到一半，在馬路邊露天的山產店旁有一輛汽車路過停下，搖下車窗，裡面有一個女子熱情地朝我們的方向打招呼。

「那是誰啊？」我問。
「王醫師的外婆啊！」sales笑得很曖昧。醫師沒什麼表情。
「外婆？王醫師的外婆怎麼那麼年輕？」我真是個白癡，但當時真的沒聽過這個詞嘛。
「唉啊，小妹妹！外婆就是外面的老婆啊～」sales大笑。過了三秒，我才發現他們不是開玩笑的，那真的是醫師的情婦。

那一瞬間，我對醫師和男人的印象，完全崩解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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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cer留言】

嗯..看了最新的文章...
抉擇很難
但事實只有一個
那就是
你不做自然有人會去做----^^

【壽司回覆】

cancer：

「你不做自然有人去做」這句話，在我聽起來，似乎跟「你不放高利貸自然有人去放（反正總有人要借）」、「你不作弊自然有人去做」、「你不插隊自然有人去插」，有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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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留言】

如果我是Jerry的話，應該會選擇離開。我會沒辦法忍受自己變成這樣，放在心中的只有業績及錢。

可是能夠體會那種無法抉擇走或不走的痛苦；而且會覺得：那又該何去何從呢？真的有一個沒有病態成這樣的地方可以工作嗎？。有一句話可以比擬這種感覺->「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

就像壽司說的【如果你被壞男人再三踐踏後，是否還對感情和人性充滿信心？我經常需要催眠自己才能做到。】

就像冬陽苦短之前寫的，要把感情看得重，但不要看得太嚴重。工作應該也是吧？！雖然這份工作很重要，可是自己的工作樂趣應該更重要，為了業績放掉了尊嚴及自我的時間。就算林主任開了你的藥，今年業績又成長了，那明年呢？再去拜託另一個林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