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紐約留學後,我被訓練的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有一種人,諒我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惹。

那就是計程車司機。

我這個人對所有不見天日的交通工具都有潛意識裡的厭惡和不安全感,住的離學校還近,所以也沒買地鐵月票,偶爾需要搭計程車。例如趕著參加面試、卻又愛漂亮穿著磨腳的高跟鞋時;參加派對到半夜,喝到頭暈目眩沒辦法搭地鐵時;突然下起大雨或雪地路滑、最近的地鐵站又要走十幾分鐘外加連轉三班車時。

紐約的計程車可不像台北那麼平易近人。和紐約昂貴的飲食住宿比起來,計程車算是相對便宜。問題不是出在價錢,而是普及性與服務。

紐約的計程車司機和台北的有拼。有相當高比例的司機擅長表演特技,以為自己李麥克開霹靂車或盧貝松電影Taxi裡面的超猛法國佬,配備渦輪引擎。有沒有玩過大怒神?沒錯,每次隨著運將衝進東河邊快速道路的地下道,差不多就是那種胃騰空頂到嘴邊的感覺,可以兩年不用光顧六福村,省下門票一筆。

雖然如此,因為成功搭上計程車是祖上積德,只要運將大人肯停下來看我們一眼,我們這些賤民就當銜環結草以報。誰還顧的了他有沒有說請謝謝對不起、里程表有無作弊、有沒有狐臭、是否偷繞遠路。

有看過影集《慾望城市》的都知道,在曼哈頓尖峰時間招計程車是件跟自己過不去的苦差事,但所有紐約客一個月總有幾次趕在最後一秒出門,需要急召小黃援助。偏偏紐約計程車的燈號是故意用來玩弄乘客的:空車頂上會亮燈,有乘客則熄燈,這點跟全世界都一樣,但還有一種很tricky的燈號叫做「off duty」,代表運將老大我下班了不接客,明日請早。

Off duty燈緊鄰載客燈號,所以有時候在冰天雪地中舉步維艱想招輛車,大老遠看到車頂上的黃燈亮著,欣喜若狂手舉的比自由女神像還高,計程車近身時才發現原來不載客,只能眼睜睜看它呼嘯而過。難就難在off duty的車也不是完全不能招,如果司機順路或是心情好,可能還是願意載你一程,所以沒車時還是得奮力對off duty車搖尾乞憐。

招到計程車也不代表一路順風,可以倒頭大睡。因為不論膚色國籍背景,這些司機共同的特徵,就是很愛閒聊。﹝至少是跟我﹞

十位司機,至少有五位的開場白是「妳是哪一國人?」然後不等我說分明,就自顧自地猜起來:「泰國?」「不。」「菲律賓?」「錯。」「韓國?」「不是耶。」「日本?中國?」﹝還有人猜墨西哥,是怎樣,我真有這麼黑嗎?﹞

「是台灣。」我打起精神,結束這個猜謎遊戲。

「喔台灣!所以你是中國人。」他很興奮。

「我的祖先是從中國來的,在中國也有不少親戚,但我們是兩個不同的國家,」我已經極度厭倦解釋這個問題,但面對的是奇檬子不爽就可以把我踢下車的大哥,可不能開玩笑啊。

「那你會中國功夫嗎?我很愛Jet Lee!」

「不會,我只會講中文。」是誰規定中國人要會中國功夫…我有種不祥的預感,等一下他該不會問我有沒有留辮子吸鴉片了吧。

「那太好了,我有一個計程車司機朋友跟我吹牛說他會講中文,我現在打電話給他,你幫我跟他聊天好不好?」

「-__- ||| 不好吧…」我傻眼外加三條斜線。幸好天助我也,運將打了七通電話,他號稱會講中文的好友都沒有接聽。我也及時到達目的地,跟這位熱愛中華文化的白人司機先生說掰掰。

愛瞎扯淡的司機還是小case,只要他們不跟我示愛,就阿彌陀佛真主保佑。不誇張,紐約的司機老大,十個裡面有六、七個會對我示好,還不分車種,從計程車司機、limo司機、路邊的卡車司機,無一不包。只差和地鐵司機互動不頻繁,所以無從得知他對我的感情。

奇怪的是,我越是狼狽、越是趕時間,運將大哥﹝叔﹞就越喜歡找我攀談。

或許有人會說,因為妳長的不賴吧。非也。在對環肥燕瘦兼容並蓄的紐約,本人雖然算不上醜女,但以現在癡肥滿臉痘花嚴重黑眼圈頭髮蓬亂的瘋女十八年扮相,絕對也沾不上美女的邊。以前在台灣走在路上怕碰上熟人、出門前精心塗脂抹粉煩惱要配哪雙鞋的變身手續,現在全都省了。況且我身邊美女如雲,就從來沒有哪個對這個特定族群有如此靈異的磁場。司機大哥會這麼愛我,只能歸於科學無法解釋的超自然現象。

上禮拜我趕時間面試,倒楣碰上計程車換班時間。眼看滿街計程車亮起「off duty」燈號,看得到吃不到,急的快哭出來。這時竟有一輛off duty的小黃靠邊停了下來,喚我上車。我如死刑犯行刑前獲總統特赦,報出目的地後頻說感謝,印度﹝或巴基斯坦之類的南亞國家﹞籍的司機卻慢條斯理回頭盯著我說:「小姐妳很漂亮,妳知道嗎?」

「呃,謝謝。」我很尷尬。

「我已經下班準備回家了,若不是妳漂亮,我絕對不會停下來。」他眼神語氣都極度冷酷,很像高利貸寬限孤兒寡母還利息日期。是怎樣,再造之恩要老娘陪他玩車床以身相許嗎?我用力陪笑,頻頻看手機暗示我趕時間,他才踩油門上路。

也有司機走熱情澎湃都會導遊路線。上上禮拜有一位黑人司機,利用親切的閒聊對我做身家調查:「妳從哪來?」「一個人在紐約嗎?」「打算待多久?」「玩過哪些地方?」「笑容這麼燦爛,是要去約會嗎?」﹝最好是,當時我明明要去品牌管理報告的企業客戶做簡報,臉臭的很﹞

「我交過很多亞洲女朋友,不過沒有認識台灣來的。」當他講到這裡,我倒抽一口寒氣。我不是隱藏版Hello Kitty磁鐵,可沒興趣當你的蒐藏品啊。

或許是一路上以平民天后氣質打動這位黑人運將,在付錢準備下車時,他戀戀不捨,冷不防冒出一句:「妳什麼時候開完會,我今晚來接妳去逛布魯克林橋?」

我再度心頭一驚,還是維持鎮定笑著揮揮手:「謝謝你,但不了,我最近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哪有空逛橋?」幸好他也很有風度地祝我有個美好的週末,簡報一切順利。

也有運將是浪漫文豪型,只差沒有即席作一首十四行詩再用超花腔詠嘆調唱給我聽。上上禮拜我衝過馬路攔下對街一輛空車,連滾帶爬坐進車裡,運將第一句話是:「妳可知道,妳過馬路時整個人在發光發亮?妳翩然走來,照亮了我這個灰色陰暗的小小空間!」

「是喔?可是我今天心情很糟耶,」我一邊懷疑沒用吸油面紙難道真的差這麼多,一邊回頭確認他是在說我,沒有金身媽祖跟我一起上車。

「不可思議,那我一定要看看妳開心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回頭曖昧地眨眨眼,我謝過他後,一路低頭假裝看資料。

就連去面試搭雇主派來接送的轎車, 年紀可以當我老爸的limousine 白人司機都對我產生忘年憐愛之情,頻頻詢問我的奮鬥心路歷程不說,還和他當律師的女兒比較起來。最後還跟我介紹起紐澤西州附近的房價、車行哪一家比較好、哪裡有好餐廳,用力推薦我到紐澤西就業。

「妳這樣年輕獨立美麗聰明的女性,真的很了不起啊!前程似錦,不可限量,面試沒問題的!」臨走前司機大叔把電話留給我,叫我有問題打電話找他。感動之餘,我嘆息自己的魅力用錯了地方,和面試官為什麼都沒有這樣的磁場。

卡車司機更不用說了,每天上學途中,沿途都有許多卡車司機猛對我打招呼或吹口哨。明明我幾乎都是保守褲裝加長袖、埋頭趕路、身形遲鈍,趕時間臉色也不會太好看,但他們的口哨聲,讓我女性自信心倍增,幻想自己有在曼哈頓進軍檳榔西施業的潛力。

被這些虛榮的幻象所矇蔽,我也曾一度天真地以為來美國後,整體異性緣瞬間提升,後來發現這神奇吸引力只限於廣大的勞工階級。我的勢力範圍以司機老大為圓心,向外擴散至宿舍門房學校警衛郵差快遞外賣小弟修路工人,但不包括未婚高知識份子。最好的例子就是在法學院醫學院商學院聯合派對裡,依然沒幾個男人主動過來跟我攀談,害我往往窮極無聊到要跟姊妹淘半途離席,到東村喝酒吃燒烤去。

記得紐約曾經舉辦過「地鐵小姐」比賽,如果來個紐約運將之花票選或是保力達B/ 維士比/ 愛肝/ 愛福好徵選曼哈頓代言人,我應該可以輕鬆摘得后冠。

紐約經濟奇蹟幕後的無名英雄,廣大的勞工兄弟們,福氣啦!

【酪梨壽司說】

1. 為了確認廣告詞是維士比還是保力達B的,我在MSN上問起一位曾經在當記者前曾長期當鐵工,一路辛苦奮鬥過來的朋友。

他:「妳讓我想起以前做鐵工時,每次師傅跟我使眼色,問我要不要「比一下」,我就得開貨車去檳榔攤買維士比,唉,人生......」

我:「比一下?哈哈哈哈!」

他:「妳不懂,藍領階級有他們的藍色幽默。」

他不知道,其實還有哪幾個唸MBA的比我更懂藍色幽默呢,我只差沒去選里長而已。

2. 前幾期的Time Out New York (類似Taipei Walker的都會生活情報誌)中,有一個小角落寫了一篇紐約都會傳奇 (Urban Legend),講到一名女子為了找公寓,打算搭地鐵去看房子,沒想到因為某個流浪漢在鐵軌上亂逛被電死,地鐵站因而關閉。她決定改搭計程車,但因為碰上計程車換班時間,等了一輩子都沒攔到一輛車。結局我懶的贅述,但好寫實啊。

3. 紐約的計程車司機還臥虎藏龍。這裡不愧是世界金融中心,我碰過被資遣的前任投資銀行家,還有正在半工半讀唸Part-time MBA、打算畢業後進軍i-banking的未來投資銀行家。

【延伸閱讀】

在台北當上班族時期的舊作,〈司機北北的心海羅盤〉。台北的計程車司機怪的方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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