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住的這棟大樓,施工要事先申請核准,管理委員會還會建議你事先拜訪鄰居、取得諒解。雖然這麼多年來我從沒被哪個鄰居通知拜訪過,但這條規定還蠻有道理,咬著牙也得去。

出發拜訪鄰居前,我不斷自我催眠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上帝說要愛你的鄰人。我真的很想信主得永生,偏偏生來度量小又愛記仇,註定上不了天堂。

先說樓上的某戶鄰居吧,這位老兄每到半夜就開始洗衣服。愛乾淨很好,但是選在凌晨這個時段就不太妙。或許他是個忙碌的投資銀行家,每天凌晨才能回家,我可以諒解,可是大忙人好歹也買一台新機器吧。有沒有用過宿舍公用的那種沒放平就會轟隆隆作響的小型脫水機?他用的肯定是同一型號。這台很明顯是滿清末年出產的超動感脫水機,大約午夜一點半我正要進入熟睡期時就會奮力狂轉,然後衣服一定也沒放平。逼的我幾度欲著裝衝上樓,指導他機器的正確使用方式。可惜我家樓上的鄰居有好幾戶,我不確定哪家才是罪魁禍首,大半夜的總不能一戶戶敲門問「請問你家是不是有台爛脫水機」吧。

另外一戶奇妙的鄰人,也不知是否就是半夜洗衣魔人,總有扇沒關好的紗窗門,每到清晨五六點時,風兒吹過碰碰響。要是三秒響一次也就算了,偏偏這紗門響聲很不規律,有時一秒、有時三秒、有時五秒半,就好比二次大戰時傳說的虐囚妙招,在戰俘頭頂放個關不緊的水龍頭滴答滴,不把人搞到精神耗弱不善罷甘休。

至於我家同層斜對面的李家,家裡的鐵門從不關,家俱陳設俗到破表,電視裡卻不分晝夜播放超大聲的CNN英語新聞,整層住戶都聽得見。李家爸爸大約是認為他勇於與人分享他的生活態度與國際觀,鄰居也應投桃報李比照辦理,有次妹妹正要出門,杵在門外的他竟然就一個箭步踏進我家,大聲嚷嚷「啊,讓我看看你們家格局是怎樣的」,嚇得妹妹傻眼到忘了趕人。格局你個鳥蛋,又沒請你幫忙看風水,真這麼愛看,不會看你自家祖宗的陰宅去?

要是在電梯裡被李爸爸堵到,更是註定一整天心情大壞。我不介意他總是面無表情,偏偏這個老傢伙總有問不完的尖酸問題。上個月我有一晚半夜回家,早上九點才出門,他就連續質問我「妳為什麼可以這麼晚上班?」「妳以前是不是在某家媒體工作?」「妳現在在哪工作?」「月薪多少?今年年終獎金領多少?」 「年紀這麼大了為什麼還不嫁人?」等一系列十萬個為什麼。如果不是因為上下十幾層樓梯會膝蓋發痛,我寧願改走放滿垃圾回收桶的黑漆陰森樓梯間,也要避開這種熱愛把鼻子鑽進人家褲襠裡亂嗅的無聊傢伙。

其他的好厝邊,還包括樓下愛大聲唱卡拉OK的、樓上有過動小朋友成日蹦蹦跳跳的、每逢夏天冷氣機就狂滴水的,族繁不及備載。當然其中也有少數知書達禮的好人值得尊敬,但我向來重視家居隱私,與鄰居井水不犯河水,連瓶醬油都沒借過,這回施工卻得讓兩姊妹挨家挨戶說抱歉,尷尬不情願可想而知。

內心掙扎良久的結果是,我們乖乖拜訪了樓上樓下每一戶可能受工程噪音影響的鄰居,唯獨跳過了愛多事的李家,以免李爸爸屆時率眾參觀我家的新馬桶,還不忘順便拉泡屎宣告到此一遊。願主赦免我的小人之心。

才第一天上工,我和妹妹就慶幸事先有為鄰居打預防針,因為工程簡直吵鬧髒亂到了極點,每天早上八時,工人就準時開始電鑽鐵鎚伺候,塵煙瀰漫,五點才收工。

幫我家做整修工程的,是老陳和他的固定班底。老陳是個約莫五六十歲的老好人,專長是整治漏水,臺灣人俗稱的「抓漏」。我們在桃園的老家疑似海砂屋,曾有十幾年光景,都要過著一下雨就得拿五個八個臉盆水桶接漏水的苦日子,多虧他的巧手才重獲新生,這次輪到台北,當然也要請他老人家出馬。

「抓漏」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這麼喊的,「抓」字用的真是天才。陳老闆對抓漏這行顯然情有獨鍾,他和漏水的關係,有點類似《老人與海》裡面的老漁夫和大魚,不只蠻力,亦須鬥智。我終於發現這個秘密,是當我們請他重新糊磁磚補天花板,老陳整個人意興闌珊,但一提起「麻煩順便幫忙看一下臥室裡的漏水」,他眼睛竟然閃著少女漫畫裡女主角特有的星狀光芒,立即衝進房間爬上爬下勘查牆壁水漬,講話也宏亮起來了。

(扯的好遠,歹勢,還是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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