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讀書的人應該都曾有對某類作品瘋狂著迷的經驗,總有一陣子(或對某些人來說,一輩子),同樣的菜色怎麼吃都不膩。明知故事可能照老梗公式發展,還是無怨無悔的愛下去。

童年的我是隻雜食性小書蟲,任何有字的出版品我都啃,連報紙的分類廣告欄都看得津津有味。其中又最迷怪力亂神的恐怖故事。我經常到書店和圖書館瘋狂蒐集各國鬼故事,尤其是日本的,夜路走多了最後果然被日本鬼子抓去。(←恐怖的警世寓言)

寫讀書筆記時發現自己最近給高分的幾本書,都有微妙的共同點:主角是背負很多過去的滄桑硬漢。《不沉的太陽》裡的恩地元是企業良心鬥士型硬漢,《神秘河流》裡的西恩是憂鬱警探型硬漢,《再見寶貝,再見》裡的派崔克是偏執偵探型硬漢,《雨的祈禱》裡的巴巴是怪咖殺手型硬漢,《神秘回聲》裡的法蘭克是情傷幽魂型臥底硬漢,《廚房機密檔案》和《名廚吃四方》的作者安東尼波登,則是頑劣不羈浪子型硬漢。

這些大叔們或許有很多小缺點(例如不修邊幅/酗酒吸毒/感情生活一遢糊塗),但遇事沉著冷靜,說話帶點無奈的詼諧自嘲,自有一套是非標準和處世原則;他們對弱者特別溫柔,在必要時不惜以暴制暴;他們經常被迫捲入某些陰謀,即使沒有報酬或影響前途,也堅持要做符合信念的事,這些堅持經常讓他們一路走來跌跌撞撞吃盡苦頭。硬漢故事的結局,絕對不會是皆大歡喜,而是灰濛濛的一片,隱約在遠方可以窺見一線光亮。

有人說小說和電影最大的作用,是用來逃避現實,讓閱聽人在幻想世界中取暖,所以戀愛經驗值低的宅女容易沉溺香豔羅曼史,溫順上班族特別愛看暴力動作片。現實生活中我家只有一個看到兩公分見方蜘蛛會哭吼「Spider! Big Spider! This is the biggest spider I've ever seen in my life!」的傲嬌公主,故特別迷戀沉默硬漢。意淫不犯法,既然我和硬漢註定只能在書中(和夢裡)相會,請大家好心多介紹我幾個滄桑男子漢吧。

◎良心鬥士型硬漢:《不沉的太陽》男主角恩地元

不沉的太陽》(上中下)★★★★★/山崎豐子

《不沉的太陽》中的硬漢,是忍辱負重的企業良心鬥士恩地元。

投入工會活動的國民航空職員恩地元,為了捍衛勞工權益和飛航安全,慘遭公司流放至巴基斯坦、伊朗、肯亞等荒涼國度長達近十年,和妻兒分隔兩地,只能在非洲大草原上狩獵野生動物洩憤。

改編自真實事件的小說,結合航空界黑幕+國營企業的腐敗+空難記實+和被流放上班族的苦情宿命。可能是因為題材更切身,《不沉的太陽》正式擊敗《不毛地帶》(畢竟我們從小熟讀八年抗戰歷史,無法太同情在西伯利亞當戰俘的日本兵),成為山崎豐子作品中我最喜歡的一本。

這部小說驚人之處,是在於主角和事件都取材自史實,主人公恩地元的原型是日航員工小倉寬太郎,慘烈的波音客機空難則是改編自1985年的日航123班機空難。上篇「非洲篇」聚焦於恩地元的苦情派駐生涯,中篇「御巢鷹山篇」恩地元則退居配角,負責罹難者家屬的撫恤工作。下篇「會長室」中恩地元被充滿改革使命的新會長延攬回總公司,終於露出一線曙光,無奈結局卻讓人對體制的腐敗更加絕望。

閱讀過程中,我從頭到尾都很入戲的跟著主角一起揪心長嘆,揪完三本都快胃潰瘍。縱然如此悲苦,掩卷長嘆後,我還是想跪求出版社快推出山崎奶奶的下一本小說中譯本《命運之人》(日文版於2009年出版,中文版不知是否能在今年問世?),真是個有強迫症的的被虐待狂啊。

◎憂鬱警探型硬漢:《神祕河流》男主角西恩

神祕河流★★★★★/丹尼斯.勒翰

吉米、大衛和西恩原是童年玩伴,某次兩名假扮警察的歹徒當著吉米和西恩的面,帶走了大衛,幾天後大衛雖然安然返家,慘遭凌虐和好友袖手旁觀的經驗,卻讓他心靈留下重創,三人也漸行漸遠。二十五年後,當上警探的西恩負責調查公園裡的慘死女屍案,發現被害人竟是昔日玩伴吉米的愛女,又在調查中發現另一位玩伴大衛曾在案發當晚浴血返家,並要求妻子保守秘密.....

《神祕河流》對人性的刻畫幽微細膩,用無數小細節勾勒出三位童年玩伴之間因社經地位懸殊和個性差異萌生的愛恨糾葛。我們或許沒有經歷過類似的慘痛悲劇,但都至少曾認識一個隨時都努力討好週遭人的跟屁蟲型朋友,團體中也總一個愛逞兇鬥狠的耍帥孩子王,目睹過昔日友人在歲月和命運摧殘下的鉅變,對劇情很容易感同身受。

我欣賞丹尼斯.勒翰處理命運分歧點的方式,喜歡他對信任、愛、忌妒、復仇種種情緒的犀利刻畫。《神祕河流》讓人忍不住想問許多假設性問題:如果大衛當年沒有坐上那台有蘋果香味的車,如果在酒吧停車場沒有遇到那個人,如果妻子願意相信他,如果.....結局會不會不同?

一個讓人想問這麼多「如果」的故事,怎麼可能不精采?

◎偏執偵探型硬漢:《再見寶貝,再見》男主角派崔克

再見寶貝,再見★★★★☆/丹尼斯.勒翰

日前看完《神秘河流》(★★★★★)和《隔離島》(★★★)後,就暗自發誓一定要將丹尼斯.勒翰所有作品全買回家。不知道哪根筋搭錯線,明知「派崔克/安琪私探系列」已經出了五集,我還是任性地跳過了前三本《戰前酒》、《黑暗,帶我走》、《聖潔之罪》,直接從書友最推薦的第四集《再見寶貝,再見》硬闖這對私家偵探情侶檔的世界,理由是如果連大家最推的都不好看,就不用浪費時間讀前面幾本。

結果是,我不但成為丹尼斯.勒翰的忠實書迷,還後悔當初沒有連前三本一起買,現在下單,要等好久才能把前面的故事補齊。

這兩本讓我大呼過癮的小說,探討的議題其實非常悲傷沉重,是讀完以後會想很多的那種小說。閱讀的過程情緒很複雜,因為故事實在太絕望殘酷,主角之間的對話,卻幽默到會讓我一個人在家笑出聲,讀完都快精神分裂了。

《再見寶貝,再見》是失蹤兒童的故事,很安靜,卻很痛。結局留下的,不是刀傷槍傷那樣血淋淋的傷口,而是麻醉消退後從骨子裡慢慢滲出來,漣漪一圈圈漫開的痛。就像書中寫的:「再也沒有比孩子失蹤所造成的安靜更強的聲音」,「死者的安靜帶著終了的意味;是一種你知道自己要去習慣的安靜。 但是,你不會想要去習慣失蹤孩子的安靜; 你拒絕接受,於是它對你高聲尖叫。 死者的安靜訴說著:再會。失蹤孩子的安靜卻說:來找我。

《再見寶貝,再見》的結局給讀者留下一個難題。最「合法」且「正確」的事,就是對孩子最好的安排嗎?如果不是,你會選擇派崔克的做法,還是安琪的?(我應該會站在安琪那一邊)

◎怪咖殺手型硬漢:《雨的祈禱》男配角巴巴

雨的祈禱★★★★☆/丹尼斯.勒翰

被跟蹤狂騷擾的甜美女子找上派崔克幫忙,成功解決騷擾問題後,人生卻在六個月之內分崩離析,男友出車禍變成植物人,她被公司炒魷魚,多次賣淫被逮捕,最後憂鬱症發作,裸體自高樓一躍而下。派崔克因為曾忘了回電給這位前當事人而耿耿於懷,決定在無人委託、沒有酬勞的狀況下持續追查受害者生前半年發生什麼變故,為何會將她逼上絶路。

機智幽默的對白、殘酷暴力的社會黑暗面、過癮明快的動作場景、偵探對弱者的同情和追尋真相近乎偏執的傻勁、男女主角還不忘談個藕斷絲連的戀愛,這個故事結合有所有賣座鉅片的元素,也少不了好萊塢動作片以暴制暴大快人心的結尾,以為真相水落石出再來個驚奇大翻盤式的結局。以上所有的老梗元素,不影響我對本書的喜愛。

丹尼斯.勒翰的派崔克/安琪私探系列,就像沙漠裡偶然飄落的雨絲,荒涼而溫柔。主角形象又完全戳我的閱讀死穴:憂鬱滄桑大叔和聰慧感性的性格美女。坦白說,探案故事本身偶爾會陷入公式,偵探本身的魅力卻讓我想舉牌給滿分。就像小時候愛看福爾摩斯和亞森羅蘋,閱讀當下非常過癮,二十年後,卻只記得偵探和怪盜本人,對他們經歷過哪些奇案反而印象模糊。再過二十年,我對派崔克和安琪,可能也會有類似的感受。

派崔克殺人不眨眼卻重情義的殺手朋友巴巴,是《雨的祈禱》中最耀眼的亮點,我甚至懷疑這一集真正的主角根本就是巴巴。相對於巴巴的鐵漢柔情,派崔克在這集中表現倒是娘砲了點。

轉念一想,《雨的祈禱》不要改編電影或許比較好。例如本集中艷福不淺的巴巴,「體重大概比一架鋼琴稍微輕些,不過比冰箱又要稍微重些,而且他有張像是新生兒般痴呆的臉,臉底下的脖子精得像犀牛腹。其實呢,他移動時也有點像犀牛,腳步笨重,微微右傾,不過我的老天,跑得可真快。」這樣的角色,選太帥的我們會嫌導演不夠忠於原著,選個醜怪演員的又讓觀眾難以忍受他和美女的親熱戲。還是看小說,讓讀者自行想像就好。

勒翰的小說佈局並非完美,偶有環節薄弱或節奏失衡之處,嫌犯的動機也略嫌牽強,但風格和主角性格塑造太過成功,就算某集只演他們坐在路邊抽煙打屁鬥嘴我也會讀下去。有時明顯感覺某個段落有點拖戲,我還會想:「就慢慢演下去吧,別急,我想在這個世界裡待久一點」,這就是盲目的愛吧。

◎情傷幽魂型臥底硬漢:《神祕回聲》男主角法蘭克

神秘回聲★★★★☆/塔娜‧法蘭琪

網路上對塔娜‧法蘭琪的「神秘系列」的評價兩極,但如果要打分數,我會這麼給:第三部《神秘回聲》(★★★★☆Faithful Place)>第二部《神秘化身》(★★★★The Likeness)>第一部《神秘森林》(★★★In the Woods)。法蘭琪的寫作功力一本比一本更純熟,故事也愈來愈有戲劇張力。(這一連串神秘兮兮的中文書名是不是讓人頭好暈?)

法蘭克十九歲時和女友蘿西相約私奔,卻慘遭放鴿子。心碎的法蘭克將情傷深埋心中,長大後成為成功的臥底警探。二十二年後,蘿西的皮箱卻在老家附近的廢屋中被發現。法蘭克循線追查,才發現蘿西當時並未拋棄自己,無法赴約其實另有隱情.....

神秘系列的第三集《神祕回聲》,文學味沒有前兩集那麼濃,是三本中最引人入勝的一本。人物稍微和前一集相關,但故事完全獨立,跳過前兩集也完全不影響對劇情的理解。雞婆的我到處曾請被《神祕森林》悶到打哈欠的友人,務必再給《神祕回聲》一次機會。

《神祕回聲》的書名(都很神祕)、主題(陳年傷痛)、甚至封面色調(憂鬱的藍色)都讓我聯想到《神秘河流》,部分情節略嫌老套,劇情發展不難預測,但氣氛營造得非常到位,看完胸口會悶很久(最近選的書好像都有礙身心健康)。說到底,這本小說吸引我的不是事件有多懸疑、謎底有多意外,而是男主角身上散發的那股無奈滄桑味,和同樣精采的《神秘河流》有拼,肩上背負很多過去的憂鬱大叔一整個就是我的菜啊。

讀完《神祕回聲》,塔娜法蘭琪在我心中,地位有如女版的丹尼斯勒翰。每多認識一位健在人世、寫作品質持續進步的優秀作者,人生就多了一個小確幸。

◎頑劣不羈浪子型硬漢:安東尼波登

安東尼.波登之廚房機密檔案★★★★★/安東尼.波登

把歡樂的安東尼波登跟前面的悲情硬漢擺在一起,是有點牽拖的嫌疑,不過如果看多了冷硬派小說中的死亡和陰謀,想在這個黑暗冷酷的世界找個角落取暖,就讀波登的書吧,這個活到老玩到老,充滿冒險實驗精神的大叔會很有效率的為你轉換心情。

每個專業廚師都知道許多關於廚房不能說的秘密,但《廚房機密檔案》這種經典作品,大概只有安東尼波登這種怪咖寫得出來。浪蕩廚師的餐飲界血淚史,實在他媽的太欠扁太有趣了。聽說2010年全新重譯本的翻譯品牌比前一版好很多很多,我沒看過舊版,無法比較,但個人感覺新版的翻譯偶爾還是有一點卡卡的,瑕不掩瑜啦。

警告在前頭,這本書具有強烈的波登風格,吸毒酗酒罵髒話的場景不少,不適合注重胎教的媽媽或聽到黃色笑話會頭痛的保守人士。

安東尼.波登之名廚吃四方》★★★★/安東尼.波登

和《廚房機密檔案》比起來,我覺得《名廚吃四方》遜色一點,比較像是哪個老外都能寫的世界美食冒險蒐奇,但依然有趣,適合在旅行途中或度假期間輕鬆享用。可能是我對食物的膽識和好奇心天生就比一般人強,許多在外國人眼中噁心巴拉的東西都沒在怕,書中葡萄牙人煞有介事介紹的「豬血、豬內臟、豬耳朵...」全豬宴,台灣隨便找個路邊攤就吃得到,蛇酒不用到西貢,夜市和山產店就有得喝,波登避之唯恐不及的納豆,我也早就成功征服了。讀完全書,台灣人的民族自尊心瞬間膨脹一萬倍:哇哈哈,沒種的歪國人閃邊去!

書中的美食不見得有多特別,看波登在世界走透透時體驗的文化衝擊倒是很有意思。稀奇古怪的食物我是敢吃,環遊世界到處去吃就太高難度,所以才需要這位不怕死的硬漢代我吃四方。波登可愛之處,在於他充滿偏見,也很誠實的承認自己對某些飲食文化的莫名偏愛或深惡痛絶。他沒有來台灣體驗豬血糕臭豆腐(網友指正:其實他在《波登不設限》中來吃過),實在太可惜,我好想知道大叔會給什麼評語唷。

【酪梨壽司的男子漢書單】

不沉的太陽》()★★★★★/山崎豐子 (買書去→三民TAAZE
神秘回聲》★★★★☆/塔娜‧法蘭琪 (買書去→三民TAAZE
神秘河流》 ★★★★★/丹尼斯.勒翰 (買書去→三民TAAZE
再見寶貝,再見》★★★★☆/丹尼斯.勒翰 (買書去→三民TAAZE
雨的祈禱》★★★★☆/丹尼斯.勒翰 (買書去→三民TAAZE
安東尼.波登之廚房機密檔案》★★★★★/安東尼.波登 (買書去→三民TAAZE
安東尼.波登之名廚吃四方》★★★★/安東尼.波登 (買書去→三民TAA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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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酪梨壽司碎碎唸】

下一個想要膜拜的對象是卜洛克的馬修史卡德全系列。前一陣子跟東京的朋友借到兩本,《每個人都死了》和《向邪惡追索》,不算這系列中的代表作,但明顯感到我和馬修史卡德八字很合心心相印,多約幾次會他一定會變成我的硬漢新歡。吾友大胖多年前在紐約曾借過我史卡德系列代表作《八百萬種死法》,英文版我沒耐心細讀,好像沒看完就還給大胖,就這樣和真愛擦肩而過。

說到硬漢,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和一位長期學古典鋼琴的空靈白皙美少女同學聊起最喜歡的男明星,氣質美少女同學竟然說她最愛「尚克勞德范達美」(Jean-Claude Van Damme,一位曾經頗紅的健美肌肉男動作明星),跌破眾人眼鏡,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這句成語可以用這樣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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