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三本日文翻譯小說,分別是主婦的恐怖都會傳說《森之眠魚》、厭世無賴男的傳說《維榮之妻》和療癒系苦行怪人的傳說《陌生的憑弔者》。三本的共通點,是讀完讓人(好吧是讓我,不能代表其他讀者發言)想斬雞頭剁小指起誓「我不想變成那種人」。

那種人,包括《森之眠魚》裡把小孩當成圓夢替身的瘋狂「教育媽媽」,《維榮之妻》裡自以為瀟灑的無賴丈夫和他忍辱負重的阿信型人妻(咦,怎麼聽起來有點耳熟),或是《陌生的憑弔者》裡寧可周遊全國,憑弔陌生死者,卻不多花時間陪伴自己病危母親的神秘憑弔者。

當然啦,不認同主角的人生,不代表我討厭這幾本書(三本都是四星),故事本身還是很精采,讓讀者入戲到能夠激起情緒(不管是正面還是負面)的小說,在某種角度上也是成功的。

沒興趣談書的網友,可以陪我聊聊日劇《新參者》,小心別在版上爆雷就好。(心得在文末)

都六月底了還在補四月的讀書筆記破網,而且還沒補完中文書心得補在下集,真尷尬,啊不過有補總比沒補好,就請大家假裝沒看到標題的月份,也不要問我五月讀書筆記什麼時候才會生出來。

愛拖稿是我這一世人的宿命....各位小朋友,千萬不要變成壽司阿姨這種人啊。語重心長搖手指

◎日本文學

角田光代《森之眠魚★★★★

角田光代的《森之眠魚》,是我最近最想推薦身邊已婚女性友人讀的書。它不是本月讀物中文筆最好的,卻是最寫實苦悶的,描寫中產階級家庭主婦為了兒女的升學而互較長短、鉤心鬥角,甚至萌生殺意,簡直就是主婦的恐怖劇場,讀得我打從心底冷起來,甚至一度懷疑「我真的要在東京生養小孩嗎?」(說到小孩,最近我的朋友都像母雞下蛋一樣生個沒完,台灣的生育率真的很低嗎?)

《森之眠魚》描寫住在東京、性格背景迥異的五位母親,因孩子的教養問題結為好友,友誼卻隨著暗中較勁的心結逐漸變質。為了明星學校的入學考試,母親們爆發鑽牛角尖式的集體瘋狂:四處打探考試情報,送孩子上各種體驗先修班,訓練他們做家事以應付面試,媽媽自己也報名擔任義工讓履歷表更光鮮,一切只為了贏在起跑點上。

作者角田光代將女性微妙的比較心理、以及所有母親的惶惑憂慮,濃縮在300頁的小說裡。幼稚園和小學升學競爭有如潘朵拉的盒子,打開後各種人性的醜惡面傾巢而出:對友人兒女準備進度超前的疑忌惶恐、前任職業婦女對專職主婦的輕視鄙夷、家計拮据主婦在上流社會貴婦人面前的自卑與艷羨......

在無數「妳為什麼瞞著我偷跑?」「這個秘密我只跟妳說,不要告訴別人」的小鼻子小眼睛對話中,我們發現成年女性的社交小圈圈,其實跟小學女生動不動就選邊站「妳要跟誰一國」的遊戲,本質上並沒有什麼差別。

這部作品最殘忍也最讓人拍案叫絕之處,不在於描寫瘋狂的事件結果,而是讓讀者眼睜睜看著五位主婦從和你我一樣的「正常人」,受大環境氣氛動搖,一步步走向瘋狂之路的過程內心戲。就連一向很有主見、自認不是「教育媽媽」的母親們,也終究免不了捲入這個人比人氣死人的無間地獄。「知道懷孕之後,容子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突然在乎起千花和瞳的想法。在此之前,容子鄙視那些熱中考試或升學才藝的母親們。....她甚至敢自信地說,重要的不是學歷或履歷,而是自然的成長,在關懷中成長。....然而,萬一錯了呢?」就是「萬一錯了呢」的惶惑不安,讓一群平凡主婦變成杯弓蛇影的瘋婆娘。

即便抽離兒女問題,書中對女性脆弱又矛盾的情誼刻畫的也十分深刻, 尤其是見不得別人好的忌妒之情。例如瞳和婚前女性友人好惠書信往返,對好惠沒有明顯進展的生活,既憐憫又安心;千花不甘妹妹茉莉成為媒體大篇幅報導的新銳珠寶設計師,一向比妹妹表現出色的自己卻落得一事無成,決心要讓孩子擠進明星學校的窄門。

讀完《森之眠魚》,很自然想起作者另一部以母子(女)關係為主題的小說《第八日的蟬》。兩本小說主題類似,風格迥異,硬要拿來比,《第八日的蟬》緊湊精采,《森之眠魚》則贏在後座力。(《第八日的蟬》已改編成日劇,我也想找來和原作比較看看。)

《第八日的蟬》以瘋狂脫序行動(第三者闖入民宅綁架元配的女嬰,當成自己的孩子撫養)開場,第一頁起就緊揪讀者的心,中後段逐漸放慢步調,閱讀情緒由心跳一百轉為感動嘆息;《森之眠魚》則剛好相反,一開始寫的只是一群平凡主婦因為孩子的教育問題結為朋友的過程,在平淡的對話和生活情境中點滴醞釀殺意,卻因為更貼近現實,讓人毛骨悚然。《第八日的蟬》情節明快,充滿戲劇張力,很容易進入狀況;《森之眠魚》則是慢熱型的,剛開始看時會被多角色的敘述線弄的頭有點暈,掌握主要角色個性後,則會嘆服角田光代將女人最幽暗的內心戲描寫的如此細膩。

《森之眠魚》的另一個亮點(還是暗點?),在於以令人髮指的幼童謀殺案包裝,前言中就開宗明義提到本書描寫「音羽殺人事件」(註1),讀到最後才發現真正驚悚的部分卻不是表面上的冷血謀殺案,而是糾結的內心世界和扭曲的升學環境。期待結構縝密的推理犯罪故事的讀者可能會失望,讀到結局甚至會傻眼「蛤,這什麼鬼」,但愛讀百轉千迴內心戲和醜陋人性剖析的讀者如我,卻看得很過癮──可能是因為這些事真有可能發生在我身邊吧。

台灣的母親多半都是職業婦女,幼兒的升學競爭壓力可能也不如日本誇張,但作者擅長描寫女性友誼和母親心境,即使是沒當過媽的我,也被書中角色的寂寞與焦慮深深震撼。藉由兒女間的升學競爭,透露的是主婦對自我肯定、同儕認同和理想人生的渴望。讀完除了會猶豫要不要生小孩、感嘆女人的友情好脆弱,我也不免疑惑,讓孩子贏在起跑點上,追逐自己當年無法完成的夢想,真的是母親無法抗拒的天性嗎?

書中有一句「自己想做而做不到的事,都叫孩子替她做了。也就是說,孩子成了母親的小小替身。」我將這句話抄在筆記本上提醒自己,有朝一日若為人母,千萬不要被「孩子我要你比我強」的魔障所困。

◎舉手發問:《森之眠魚》書腰上引用了日本讀者的感想「推薦給覺得家庭主婦很輕鬆的男性」,我很好奇男性讀者會覺得這本小說精采,還是只看到一群失心瘋的無知婦人?對於書中父親角色在子女教育上幾乎完全缺席,男性讀者又怎麼想?

註1:音羽殺人事件是日本東京文京區一九九九年的真實案件,育有一子一女的幼稚園學生母親,用圍巾勒斃長子的同學,並以黑色垃圾袋棄屍,動機是長女和被害者一同報考名門幼稚園,長女落榜而被害者上榜,產生忌恨之意。

 

天童荒太《陌生的憑弔者★★★

神秘男子坂築靜人,憑著新聞報導上的死亡記事,周遊日本四處憑弔陌生死者。靜人在憑弔死者時,不問是非功過,只會向認識死者的人提出三個問題:「他愛過誰?誰愛過他?他曾受到誰的感謝?」 藉由這三個問題,他在心中認真記住逝者,讓他們成為無可取代、全世界唯一的存在。

有殺夫前科的女子奈儀倖世,出獄後無法擺脫亡夫的靈魂糾纏,尾隨靜人觀察憑弔死者之旅;一個嗜血的八卦週刊記者蒔野抗太郎,起先對靜人的行為充滿質疑不屑,而後因好奇而深入追查。

根據出版社的書介,2001年發生的911恐怖攻擊事件,是天童荒太創作這本小說的契機。看到不同人的死亡在社會上的輕重高低之分,他心想:「能夠平等的憑弔每一條逝去的生命,才能讓我們公平的對待每一個活著的人。」他決定挑戰這個題目,透過一連串「喪失」的故事,探討愛、生與死的真諦,喚醒讀者未經世俗價值觀混淆、扭曲前的純淨感性。

這本書的開頭勾起我的無限好奇,佈局和題材都頗有新意,是一本探索生死意義的療癒系佳作,無奈劇情發展未能完全引起我的共鳴。可能是我自私成性,無法理解為什麼要「平等的憑弔每一條逝去的生命」和「公平的對待每一個活著的人」(我就是對心愛的親朋好友比較偏心啊),也或許是我的「純淨感性」忘了從娘胎裡帶出來,總覺得書中描寫的境界太崇高偉大,說服力不足。

憑弔死人的舉動,對活人的意義遠比對死者來的更大。靜人自我救贖的歷程在某個角度看來也是自私任性的。他寧可跋山涉水憑弔素不相識的已逝陌生人,卻不顧重病的親生母親掛念,直到母親纏綿病榻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才趕至身旁,這應該是作者刻意的安排,但我讀了只覺得矛盾。普渡眾生前,非得先痛斬塵緣嗎?

雖然有不少概念無法理解認同,不可否認這仍是一本讓我闔上書頁後深思生死課題的書,值得一讀。在三星和四星之間掙扎了幾分鐘,覺得三星恐怕委屈了這本2009年直木獎得獎大作,最後還是決定給四顆星。如果有半顆星可以給,我應該會給這本3.5星吧。

我衷心希望自己尚在人世時沒有遺憾的用力愛過人、被人深愛過,若有幸做過一些被人感謝的好事當然更好,至於死後有沒有人因此記得我,真的沒那麼重要。我的人生哲學是:與其花那麼多時間精力憑弔逝者或希望死後被人懷念,不如趁還有一口氣的時候,對你真正在乎的人好一點。

P.S. 每當無法全心融入某些勵志感性或療癒系作品,我都會質疑自己是否太憤世嫉俗或沒血沒淚沒心肝,當下自我感覺不太良好。也幸好我沒血沒淚沒心肝,這種感覺頂多持續五分鐘。

 

太宰治《維榮之妻★★★★

《維榮之妻》是日本知名作家太宰治的作品,也是一部女性讀者看了極可能火冒三丈的短篇小說集。每一篇的男主角都既無賴又軟弱,女性角色則對這些人無怨無悔的犧牲奉獻。

太宰治筆下的男性角色,幾乎都是他自己的化身。《維榮之妻》一書中的男性主人翁,多半出身於沒落的顯赫家族,喜歡舞文弄墨,貧窮困頓、沉迷酒色,厭世悲觀,卻莫名其妙的有女人緣。以第一篇「維榮之妻」為例,妻子佐知堅強的扛起無賴詩人丈夫大谷欠下的債務,到酒館裡打雜,甚至因為在酒館工作後比較常能跟丈夫見面而感到幸福。男主角先後和酒吧女服務 生、小吃店女侍勾搭,最後竟然還是由京橋經營酒吧的漂亮老闆娘幫忙償還債務。任誰看到這裡都會想痛扁墮落頹廢的男主角一頓,並同情起開朗堅強的妻子。

看到這裡,比較入戲的女性讀者大概都想砸書大吼「你們這些混帳傢伙憑什麼!」然而反觀現實生活,受女性寵愛的墮落男人還不少呢。

和《陌生的憑弔者》相較,同樣無法認同作品裡的角色,我卻很喜歡《維榮之妻》,因為它不唱高調,墮落萎靡,徹底擺爛到幾乎讓人產生憐惜之情。這本書美中不足之處,是最生動精采的「維榮之妻」放在第一篇,後面幾篇短篇小說相形失色不少。

浪蕩子太宰治,經常讓我聯想到法國任性女作家莎岡,身為庸庸碌碌的平凡人,無法和太宰治和莎岡過的一樣任性放肆而隨心所欲,閱讀他們作品時的心情總是很複雜,混合著艷羨忌妒憐憫,還有一絲慶幸:「還好我的另一半沒有這麼誇張」,在冥冥中也算得到某種阿Q式的救贖吧。

 

村上春樹《村上收音機》、《螢火蟲》、《遇見100%的女孩》(重讀)、《聽風的歌》(重讀)、《夜之蜘蛛猴》(重讀)★★★★

壽司妹去年底在中山地下書街的「時報曬書節」幫我搜購了一大疊村上春樹,平均一本才六十幾元,便宜得讓我覺得不趁機把村上的作品蒐集齊全就是罪過。每天睡前讀個幾篇,印象最深刻的還是筆觸輕快的散文集《村上收音機》和《夜之蜘蛛猴》。再次確認,我喜歡寫散文的村上,勝過寫小說的村上很多很多。 


寄藤文平《死的型錄:鬼才插畫家筆下的生命終點★★★

四月的廁所良伴。明明談的是死亡,卻不恐怖也不嚴肅,反而有無數逗人發笑的小細節,很有意思的一本圖文小書。看的出引經據典做了很多功課,與其說是「死的型錄」,更像一本「世界死亡文化迷你圖解百科全書」。

整本書很有娛樂價值,也引人深思,只不過我對繪本的興趣一向不如小說,基於個人偏好只給三顆星。(寄藤文平我對不起你)


海堂尊《少年醫學生的反擊★★★

由清純少年的眼睛見證成人世界的陰謀鬥爭,詼諧幽默的青少年醫學小品,雖以醫學為主題,卻沒有任何艱澀的專有名詞,輕輕鬆鬆就讀完了,很適合想讀小說又怕被沉重大部頭作品壓的喘不過氣的人。優缺點是一體兩面,因為輕鬆,故事簡單到略嫌單薄,閱讀時我腦中不時浮現「改編成漫畫可能會很討喜」的念頭。

一直惦記著要找海堂尊的《巴提斯塔的榮光》(《白色榮光》的原著小說)小說版來讀,但每次到書店都忘記這回事,我真的老了。

 

東野圭吾《美麗的凶器★★

身為東野圭吾的忠實讀者和免費二手書的受贈者(感謝割愛此書給我的善心網友),我不忍心說這本書的壞話,不過實在也沒辦法昧著良心說它好看。之前好像碎唸過了,不過還是要再埋怨一遍:皇冠簽下的東野圭吾作品版權,好像都是相對比較「雞肋」的早期作品?

《美麗的凶器》不值得浪費篇幅深究(剛剛明明還說不忍心的),但我還是想順便聊聊東野桑近來最火紅的作品──改編成日劇的《新參者》。非常期待中文版小說,請問消息靈通人士,台灣何時才會上市?

前兩天看完《新參者》日劇版最終話,粗略感想是:(以下無雷)

1. 飾演加賀恭一郎的阿部寬有種機車的瀟灑(大心),雖然以前我在讀加賀系列時從來沒想過他會是阿部寬那一型。每一集都有硬裡子大牌演員飾演嫌疑犯,演員陣容堅強,話題性十足。劇中名言「謊言是真實的影子」(嘘は真実の影)最近被我拿來當口頭禪,適用於生活中各種情境。

2. 劇中的親情小故事溫馨動人,但推理部分太沒挑戰性,十集裡面大概有超過五集,我和大白(從不看推理小說的大白耶)在開場沒多久就解開該集謎團,不知小說是否也鋪陳的這麼簡單?

3. 非常高明的人形町商圈置入性行銷(台灣觀光局和偶像劇多學學啊),看完不會反感,反而超想殺去人形町吃鯛魚燒、人形燒、仙貝。可惜聽說最近《新參者》還在熱頭上,那幾家出現在劇中的人形町店舖都被朝聖觀光客擠爆(我很想比較人形町「柳屋」的鯛魚燒和麻布十番「浪花家」的有什麼不同),住在東京的我還是暫時不要頂著炎炎日頭去湊熱鬧好了。

【酪梨壽司碎碎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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