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新年餐桌。畫面左上角就是歐多桑的清酒壺和酒杯,大白媽準備的筷套十分精緻講究

◎原文發表於《數位時代》2009年2月號「部落格地球村」專欄(部落格上刊登的是較長的版本)

日本電信公司Softbank有一系列「白戶家」的電視廣告,爸爸是隻狗,哥哥是黑人,以無厘頭溫馨風格,連續兩年蟬連日本最受歡迎的廣告。這支廣告最搶眼的明星是由白色北海道犬飾演的「歐多桑」(お父さん),硬漢的外表下有顆溫柔的心,讓觀眾思念起自家的歐多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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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歐多桑」應該算是全日本最紅的狗明星

 

我家也有一位「歐多桑」:大白的爸爸,我的公公。六十多歲的他已頭髮灰白,瘦削滄桑,是個謎樣的省話一哥。他像日劇裡典型的日本中年父親一樣嗜好杯中物,晚餐時默默坐在榻榻米客廳邊看電視邊倒清酒,喝完了就一個人上樓睡覺,從不發酒瘋。

醉醺醺的歐多桑話比較多,但也只是從一句話變成兩三句。偶爾他會在晚餐時間分享一小段陳年舊事,兒子懶得翻譯不搭腔,只有日文很破的媳婦我邊猜邊陪笑,歐多桑不生氣也不難過,無人應答時就報以靦腆含蓄的微笑,將清酒從榻榻米上巨大的咖啡色酒瓶倒入紅白相間的小壺,放上電子溫酒器加熱,再乾一杯。

今年日本新年的餐桌上,歐多桑神秘兮兮的摸出一本泛黃的手冊向家人獻寶,照例沒人領情,做人媳婦要知道理,我只好伸手接下。原以為是家庭相簿,翻閱後才發現竟是「XX株式会社」三十年前的企業簡介,第十一頁上某張員工大合照倒數第二排第三個,是三十多歲、年輕挺拔的歐多桑。我脫口而出:「ㄟ~斯勾以」(啊,好厲害),搭配真誠的崇拜眼神。那是歐多桑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小學生被老師誇獎時驕傲燦爛的笑容。

回公婆家數次後,我慢慢拼湊起歐多桑的人生:他誕生在二次大戰期間的滿州國(我小時候的歷史課本裡管它叫「僞滿州國」),戰後滿州國瓦解,兩歲的他隨著父母回到九州佐賀老家(對,就是《佐賀的超級阿嬤》裡的那個窮鄉僻壤)。歐多桑年輕時就離鄉背井來東京打拼,在同一家大型鐘錶公司服務了幾十年,數年前退休後繼續擔任顧問,每天都到廠房報到,是典型的企業戰士,工作就是他的人生,完全符合新聞報導對日本「團塊世代」男性的描述。

去泰國旅行,大白幫媽媽買了純泰絲的絲巾當禮物,我問,是不是也幫歐多桑買點什麼?大白搔搔頭,很為難的說:「沒有人知道歐多桑喜歡什麼。他除了工作以外沒有別的嗜好。」

沒有人知道歐多桑喜歡什麼,就像從來沒有人注意過他的細膩溫柔。去年大白帶著我到九州長期出差,將幾張重要卡片忘在東京家裡沒帶走,打電話回老家給歐多桑求救,隔天早上就收到限時掛號,急忙拆開信卻倒不出卡片,這才發現信封裡有張A4白紙,三張卡片依序固定在紙上,牢牢嵌在美工刀裁出的四角切痕裡,每張卡片下方還用漂亮工整的簽字筆分別標明「金融卡、信用卡、健保卡」,比銀行的信用卡開卡通知還專業。

人家說菸酒不分家,我卻從沒看過貪杯的歐多桑吞雲吐霧,心中滿是問號。向婆婆問起此事,婆婆笑答,歐多桑曾經是個老菸槍,但在得知她懷了大白哥哥的那一刻,就毅然將抽了幾十年的菸給戒了,此後再也沒有拿起過一根菸。

幾年前歐多桑在健康檢查中發現自己得了大腸癌。他瞞著家人一聲不吭長達半年,每天照常上班,直到有天在家出血過多昏迷送醫,緊急動手術切掉五公分的腸子才保住一條老命。問他為什麼不早說?歐多桑只笑著揮揮手,淡淡的說:「我覺得沒必要。」好像當下討論的不是他生了惡性腫瘤的內臟,只是一顆發炎的蛀牙。

新一代的日本男人,堅毅寡言的大男人即將絕種,勇於表達感情的小男人當道,我家就是最好的例子。說來也挺諷刺,歐多桑這麼MAN,偏偏有一個愛撒嬌的脆弱兒子。大白感冒拉肚子就想打119叫救護車,體溫只要超過37.5度就堅持要上急診室(←大白的恐病症請參閱《恐怖的家庭醫學真人版》)。我問大白:「你怎麼不學學歐多桑?生病了還是那麼堅強。」

大白聳聳肩回答:「歐多桑是武士,我永遠不可能跟他一樣。」

我還是不知道歐多桑在想些什麼,但武士道若就這樣失傳,武士應該也會有點寂寞的吧。

【酪梨壽司碎碎唸】

團塊世代」一詞是日本經濟評論家堺屋太一所命名的,主要指生於1947年到1951年之間,第二次大戰後嬰兒潮的人口。看人口分布曲線圖,就會發現這段時間出生的人數,在圖上形成特別大的「一團」、突出的「一塊」,所以命名為團塊。(以上定義引用自EMBA雜誌2006年10月號專文〈「團塊世代」 退休新市場 〉)大白爸生在日本投降的前一兩年,嚴格說來並不算團塊世代,但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很符合團塊世代男性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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