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都不娘的小史在山頂廣場餐廳點了「低卡路里士多啤梨(草莓)奶昔」

我問之之,寫小史學長,要怎麼開場比較好?

之之說,就用這張小史學長在香港太平山頂喝「低卡路里士多啤梨奶昔」的照片吧,「兼具娘味洋味、和港味,整個就很有小史學長的調調。他出場,就是一團粉紅淡紫色的煙霧啊。」

小史是高我一屆的MBA學長,大我兩歲,香港人,在外商投資銀行當VP。我在留學歲月中交到許多令人難忘的哥兒們,其中一個甚至變成老公,但配得上「紅粉知己」這個頭銜的,只有小史學長。

小史和我的革命情感經歷過七七四十九道考驗:他是陪我喝過最多酒的男人。考前幫我惡補過最多功課的男人。邀我上過最多次健身房的男人。在我面前嚎啕大哭過最多次的男人。跟我蓋棉被純聊天時間最長的男人(搬家時我們同床共枕過一個月)。是我遠嫁日本前特地飛到香港拜別的最後一個男人。

我在紐約留學時第二年的小窩,曼哈頓東七街十七號的小套房,是小史畢業後親手「傳承」給我的。小史二話不說,用他的名義續租,因為這樣不用重新打契約,房租只漲50塊美金。那間公寓從頭到尾都沒有掛過我的名字,小史也從沒懷疑過小學妹會不會拖欠房租,搞垮他的信用,膽子大的可以。

我和大白定情之夜光顧的那家祕魯餐廳(詳見《去他的萬一》或《愛情,真相大白》),原本是我和小史學長的秘密基地。我只帶大白去過那麼一次,但和小史在那家餐廳喝過無數杯Sangria,吃過無數顆烤牛心。

MBA的頭一年,我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和小史膩在一起,所以當兩年前我向好友小強同學在電話中鄭重宣佈:「我要結婚了!」電話那頭的小強脫口而出:「啊?跟誰?小史嗎?」(我說「不是」以後,小強繼續猜了三個男人的名字才猜到大白,正牌老公會不會太沒存在感了一點。)

女人結婚後,婚前的男性朋友通常會自動淡出,避免瓜田李下,但小史這個喝露水長大的花仙子顯然不受世俗規範約束,還是照樣加班加到一半,心血來潮就打電話給我閒嗑牙。就算沒有來電顯示,聽到電話那頭低聲說「Hello」,我立刻就能叫出他的名字。

小史每次都問:「妳怎麼知道是我?」我的答案也千篇一律:「因為我結婚後還願意打越洋電話來聊天的男人,就只剩你一個。」

每當我結束和小史的長途電話,轉頭跟大白報告:「剛剛是小史。」大白從來不介意,瞇起小眼睛微微笑:「喔,你的gay學長小史嗎?」「小史不是gay,小史有女朋友!」我很有義氣的用力澄清。

小史不是gay,真的不是。他除了愛粉紅色和淺紫色領帶、長相秀氣、打扮乾淨雅痞之外,舉手投足間其實並不gay。會給人同志的印象,應該是習性使然。他對男人擺臭臉,喜歡在女人堆裡打滾,還有,他說話的方式。

小史在充滿銅臭味的投資銀行界走跳,卻有詩人的心、哲學家的腦袋、和外交官的嘴巴。他開口總是虛無飄渺,答案永遠模稜兩可,教人摸不著頭緒。他是拐彎抹角界的第一把交椅,沒有進軍政治圈實在可惜。和他講電話不到一小時,絕對聽不到重點,偶爾他會在MSN上跟人主動打招呼,拋出一個玄之又玄的問題,或是一句沒頭沒腦的「Thought of you today」 (今天我有想起妳),你即刻回應,他又已然離線,下一次有回音是隔天或一週後,語氣還是誠懇中帶點憂鬱神秘。

小史每次打電話來,多半都有重要的事情要報告,但從來不直說,總是先不著邊際的聊「我這禮拜到紐約出差,這裡的天氣跟我們MBA剛開學時一模一樣,所以想打電話給妳」。我習慣了,不動聲色的邊聊邊猜,他今天到底想說什麼。等到在「猜心online」中至少連續破個十關,接近本日中心德目後,終於晉級進入「柏拉圖時間」,小史老師會丟出很有深度的申論題,從宇宙繼起之生命到愛情的價值,討論到他滿意為止,才會用不經意的語氣,淡淡說出爆炸性的謎底。

我覺得這樣超欠扁,總是很想巴他頭大吼:「你給我說重點!」但正妹顯然很吃這一套,覺得這樣的男人捉摸不定極有魅力,所以小史身邊總是不乏美眉爭風吃醋,其中有些人可能在聽完那句「Thought of you today」後,整晚在家撕花瓣:「他愛我,他不愛我,他愛我,他不愛我,喔,他愛我!」

大約半年前還是一年前,小史打電話給我,問我別來無恙?我花了一分鐘把最近發生在身上的大小事簡潔扼要報告完畢,問他近來可好?花仙子照例給了含糊的一句:「還好,老樣子。」

少來了,別人的老樣子可能是老樣子,但小史的老樣子絕對不是老樣子,就像在泰國恰圖恰克週末市集買東西一定要殺價,這傢伙不故弄玄虛,會死。 

聊了五分鐘香港和東京的天氣後,我問小史:「最近交新女朋友了嗎?」他不置可否,提前進入本日的柏拉圖時間:

「我最近在想,人生在世到底在追求什麼?又為什麼要結婚呢?」
「妳的婚姻生活快樂嗎?」
「妳喜歡妳老公哪一點?」
「妳怎麼確定他是你想要結婚的對象?」

小史老師連續出了四道考題。

普通人聽到這裡,可能會以為小史終於突破道德枷鎖,鼓起勇氣要跟已婚婦人壽司告白了,但我很驕傲,這個世界上只有少數人聽得出他的絃外之音,我是其中一個。請容我翻譯這段內心戲,小史的意思是,他已墜入愛河,有考慮要結婚的對象,但內心有些緊張惶恐,想從過來人口中尋求安慰和肯定。

所以我很配合的迅速作答完所有問題,勇敢挑戰下一關:「你想結婚了嗎?」

「so so.」小史的聲音慵懶的像冬日午后剛睡醒的小花貓。

沒錯,就是這樣,他是黃花大閨女,輕啟朱唇,欲拒還迎,而我是頭上戴朵大紅花嘴邊有顆三八痣的媒人婆,不接受「so so」當答案,繼續旁敲側擊。過了十分鐘,小史輕描淡寫的透露,他最近去台灣見過女生的父母,討論了結婚的日期。他堅稱沒有結婚的衝動,只是「幾乎所有時間都想跟她在一起」。

假仙,都拜見過未來岳父母了,還給我裝不熟?想結婚就想結婚,幹嘛愛妳在心口難開?但這就是小史,他的故作瀟灑讓我安心。如果他哪天有話直說,我反而擔心他是不是生病了。

前幾個禮拜,小史又和我連絡,照例拐彎抹角嗯嗯啊啊很久以後,說他確定1月29日要公證結婚了,我說恭喜恭喜,他有點不好意思的問,可不可以借我的部落格公佈婚訊?我說好啊,要寫什麼?他先是裝酷,說one-liner就好:「小史學長和Sandy今天結婚了」。我一口答應,他又說:「可是Sandy說,妳是有名的部落客,文章應該不能只寫一行吧?」

誰說不能只寫一行?但實話是,如果我真的只給他one-liner,小史應該會很受傷,覺得我不愛他了。這個像花一樣的男子,如果要在《流星花園》(日文原名《花より男子》,中國大陸和香港都譯作《花樣男子》)中挑個角色給他演,應該是表情憂鬱、眼神迷離的花澤類。外表優雅美麗,其實需要大量的陽光、空氣和水,不夠關愛呵護,就會黯然枯萎。

既然如此,我決定訪問小史出閣前的心情。

「你喜歡她哪一點?」

小史說:「我們在一起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什麼都不做。要找到一個在一起什麼都不做的人,很難。

「那你是被什麼事感動,突然想結婚了?」

小史說:「不是突然發生什麼感動的事,這是很漸進的過程。

「那你對兩個人的未來有什麼規劃?」

小史說:「沒有什麼未來,也不需要什麼未來。她很有行動力,要跟我一起去哪裡都行,哪裡都不去也可以。

幹,有沒有這麼玄,人家我家庭主婦一秒鐘幾十萬上下(?),沒時間參透你的禪宗公案。正當我被這些「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式的答案搞的很怒,自暴自棄的拋出最後一個問題:

「所以說你喜歡的是她這個人的個性囉,外表什麼的都是其次?」

小史這回竟然想都沒想,迅速笑答:「當然要正啊,不正不行。」(所以前面說的全是屁)

唉唷學長,問了半天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1月29日的結婚宣言,你到底要我寫什麼?

小史說,那就寫你有多想我好了

我安靜了幾秒鐘。沒說出口的是,其實我真的很想你,捨不得你結婚耶。

於是這篇結婚宣言寫著寫著,忽然有了爹娘嫁女兒的心情。

我永遠的姊妹淘,最假掰的哲學導師,最夢幻的紅粉知己,祝你幸福。有了正妹老婆,別忘了偶爾打電話給我,我願意一輩子陪你數花瓣玩猜心遊戲。

【壽司碎碎唸】

小史學長今天就要脫離單身了,以後沉醉在美滿幸福的家庭生活中,可能無暇再打電話給遠在東京的黃臉婆學妹我,所以特撰此文,永懷學長,並祝他新婚快樂。(為何這篇文章有棄婦的fu?)

小史的嬌妻Sandy是在我MBA同學小愛的婚禮上認識的,Sandy是小愛大學時代的同學(還是學妹?對不起我忘了),原本被安排和我們同坐一桌,但當時這桌臨時多了一個人,美女無緣和帥哥同坐,只能遙遙對望。人的緣分就是這麼奇妙,沒隔幾個月,他們就在兩人香港工作的大樓走廊巧遇(雖然我合理懷疑是小史設計的),進而開始低調交往。Sandy是正港台灣美女一枚,才色兼備,台灣男兒們,你們的優質新娘人選又少一個,要怪就怪可惡的香港男人吧。

之之和我一起去香港旅遊時曾經到小史家作客,也有小史的MSN,我問她最近有沒有跟小史聊過當新郎的心情?她說差一點,「起頭是他祝我生日快樂,然後我也祝他結婚快樂,然後談了半天,他才開始要破梗,我就要去大便了。」

【延伸閱讀】

我在紐約的男朋友們(上)(中)(下)(←小史在這一系列有出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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