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日本將近十個月了,有件小事我始終想不透:我家附近的兩家超市都有自備購物袋集點卡制度,集滿二十點即可折價消費一百円,但我從未見過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自備購物袋。究竟是因為東京人不希罕區區一百円的折扣、嫌出門攜帶環保購物袋太俗氣/麻煩/丟臉、還是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

真要說這個社會太富裕,不在乎省那點小錢,似乎又不盡然。今天下午三點我去買菜,正值Daiei超市特價日,結帳人龍長到收銀台開了六台還無法消化,附近沒打折的孔雀超市則門可羅雀,所以日本主婦應該還是挺精打細算,《黃金傳說》演的節約生活不是騙人的。

由於等待時間太久,我百般無聊觀察起收銀員打包結帳。不看還好,一看更搖頭嘆氣:已有保鮮膜和保麗龍盒密封的生鮮肉品、豆腐或水果,「每一盒」都要分別加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塑膠袋,以免冷藏/冷凍品包裝上凝結的水氣沾濕其他商品。一一分裝後,還會主動提供堅固的大型塑膠袋數枚,讓顧客輕鬆提著戰利品回家。便利商店、藥粧店也差不多,就算你只買一瓶飲料、一包口香糖、一條唇蜜,店員仍問也不問就迅速幫你用塑膠袋裝起來,若順手退回去,還可能收到「啊,真的不用了嗎?」的驚訝表情。
是很貼心沒錯,但日本人這種過度包裝的習慣,究竟浪費了多少不必要的地球資源?我仔細研究過超市和便利商店塑膠袋的最終流向,結論是,它們幾乎都被當成家庭垃圾丟棄,極少人會拿來重複使用,因為東京人多半使用專用垃圾袋,這些舊塑膠袋連垃圾袋都當不成。日本人真是矛盾又有趣,比誰都更認真做垃圾分類,卻有一半垃圾,一開始就根本不該被製造出來。

好啦,我承認,我也不是一出生就是環保小尖兵。在台灣剛開始推動塑膠袋須付費政策時,懶人我第一個嫌麻煩。尤其是下班臨時起意去7-ELEVEN買個便當零食飲料,發現忘了帶塑膠袋,得在「表演食物疊疊樂」和「當冤大頭加一元買塑膠袋」之間做個抉擇時,更會氣到想要脫下高跟鞋痛扁環保署長。但日子久了,我的手提包裡都會準備回收使用的塑膠袋,來東京後更發現自己變身守護地球小天使。連購買衛生棉條這種女性私密用品,我都會婉拒店員的包裝,拿出自己準備的袋子,甚至昂首闊步直接用雙手捧回家。開玩笑,如果不阻止,日本店員會先用牛皮紙袋包起來,再裝進不透明的銀灰色塑膠袋,我不懂,買個衛生棉條真的有這麼丟臉嗎?

今年的春季日劇《Around 40》中,藤木直人飾演的男主角岡村惠太郎,是個用餐自備環保筷、隨手關燈、電視不看時插頭還會拔掉的超級環保男。他出場的第一幕,是為了女朋友買了小東西卻向店員要了塑膠袋而碎唸個沒完,女朋友忍不住罵:「小氣!」惠太郎辯解:「不是小氣,是環保!」女友怒:「你再這樣,那我們分手算了。」惠太郎:「好吧.....」正當女朋友以為惠太郎要求和,他卻爆出一句:「那......我們分手吧!」看到這裡,我簡直想跳起來喝采。惠太郎,如果我還沒結婚,一定第一個報名跟你交往。

有一陣子我超怕放大白一個人上超市。他不只會藉機偷買一堆洋芋片之類的高熱量垃圾食物,還會帶回一大堆塑膠袋,只因這個日本人,就像百分之九十九的其他日本人,字典裡沒有「自備購物袋」幾個字。因為這傢伙耳朵超硬說不聽,我只能潛移默化,每回上超市,都在他面前秀出主婦自備的環保袋,拿出積點卡請店員蓋章,回家路上喜孜孜的宣布:「今天我又成功拯救了地球!」平日則將環保購物袋固定置於玄關處,裡面裝著兩三個重複使用的舊塑膠袋,心想總有一天等到你。

兩個月前的某一天,大白趁我午睡時出門買菜,回家時肩上竟背著我的環保購物袋,手上還提著兩個皺巴巴的回收塑膠袋,那一刻我好似看到頑石點頭、朽木雕出千手觀音、糞土之牆變身台北101(咦好像並沒有比較漂亮),感動得眼淚鼻涕都快飆出來。媽,我出運了!終於成功感化第一個日本人了!再征服一億兩千七百多萬顆心,他們就會把釣魚台還給我們了!

對不起,主婦魂又上身,這應該是我第二次在部落格裡寫到「好青年當自備購物袋」。我的日文很破,不太可能改變大和民族的積習,但至少可以提醒已經習慣自備購物袋的台灣讀者,出國也可以做環保,多想兩分鐘,你可以不用謀殺地球。下回來日本旅行時,請在行李箱裡和隨身包包裡塞幾個塑膠袋,結帳時不用害臊,只要說句簡單的「いりません(fukuro i ri ma sen),甚至無須開口,拿出自備的塑膠袋帥氣瀟灑的揮舞一下,再遲鈍的店員也能心領神會。這些回收塑膠袋還可以原封不動帶回台灣,用來分裝給親朋好友的喔米呀給,或是封印旅途中產生的髒衣服臭襪子,誠好物也。

如果理直氣壯做環保的台灣熱血觀光客多到一個程度,說不定有一天,日本人也會領悟我們只有一個地球,政府開始規定商店禁止免費提供塑膠袋也說不定?

【酪梨壽司碎碎唸】

順帶一提,岡村惠太郎那句口頭禪「不是小氣,是環保」(ケチじゃなくて、エコです),發音是:kechi ja na ku te,eko de su,因為在戲裡出現太多次,連我這個半文盲都朗朗上口。有興趣可以記起來,下次用來唬唬日本朋友。

剛才我對大白說,今天我要寫一篇文章,檢討日本人濫用塑膠袋的壞習慣。大白立刻賞我一記回馬槍:「那妳也別忘了提,台灣人不愛帶手帕,總在廁所揮霍擦手紙,不知枉死了多少樹。」

大白說得沒錯,所以我並不是想吐嘈「日本人是邪惡的地球殺手」(地球殺手當然還是美國人當之無愧),而是任何國家都有環保上的盲點。日本人的垃圾分類做的無敵認真,但商品過度包裝令人詬病;台灣人視自備購物袋為理所當然,卻對廁所裡的擦手紙揮霍無度,沒有自備手帕的好習慣,半斤八兩,一起努力就是啦。(但釣魚台還是我們的)

【延伸閱讀】

垃圾的哀愁
文盲的藉口
台灣回收廢塑膠袋獨步全球 (←天啊,怎麼這麼感人!提醒各位台灣讀者,家裡若有不用的塑膠袋,請不要當成垃圾丟掉,現在可以回收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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