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回家再放肆。人夫慘遭電車禮儀宣導海報洗腦,可否申請國賠?

許多婚前的台灣朋友,閒聊之餘得知大白一如許多工作狂日本上班族,每天早出晚歸,莫不帶著幾分憐惜搖頭嘆氣,說「辛苦妳了,一定很寂寞吧」。朋友的灼熱眼光快在我臉上燒出個洞來,只好點點頭,裝出獨守空閨的委屈怨婦模樣,滿足發問者對「團地妻」的想像。

我不敢揭露的真相是,老公不在家,偶爾雖然想念得緊,但百分之九十九的時光,我是完完全全的陶醉其中,快樂似神仙。
上午八點半,睡眼惺忪和大白吻別後,我們共居的九坪小套房,就由我一人獨佔。我撿起大白亂丟的衛生紙、零食包裝,為自己泡杯茶、烤片土司、打開電腦和電視看新聞。接著是工作時間,寫稿、讀書、找資料,趁腦袋清醒時「拼經濟」。下午做家事、上超市買菜順便散步、偶爾找朋友聚會,回家後玩Wii Fit做瑜伽,或打開部落格寫網路日記。因為三餐都一個人吃,偶爾跳過一餐也無所謂,沒有老闆或老媽會在旁邊碎碎唸,規定我怎麼做才對。 

我是如假包換的已婚婦人,卻和假性單身生活偷偷墜入愛河。老公不在,家就是人妻的樂園,我可以隨時指定這片小空間要變成起居室、工作室、遊戲間、臥室還是餐廳。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這麼迷你的空間生活,卻也是第一次身心靈真正感到自由奔放。
 
前一陣子,大白不堪長時間工作的體力負荷,向公司要求休一個月長假。我很期待,心想失落的老公總算撿回來了,要逛街郊遊踏青也都有個伴。大白也說「太好了,結婚半年來我一直很愧疚,現在終於有時間陪妳了。」
 
我們都以為這是「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生活」的夢幻長假,沒想到童話故事都是騙人的。

先是垃圾危機。因為大白吃多喝多,家中的垃圾量頓時暴增為三倍,分類也亂七八糟。「這個零食包裝明明就是不可燃,你怎麼丟成可燃?」「無所謂啦!我就是要丟可燃,又不會怎樣!」
 
一聽到「不會怎樣」,老娘火就上來了。幫幫忙,你日本人當假的喔?我又不是清潔婦命,如果不是你們政府這麼龜毛,鄰居隨時可能當糾察隊敲門警告我分類錯誤,誰要雞婆管你垃圾怎麼丟。

垃圾若有乖乖放入垃圾桶也算客氣了。有時我怎樣也想不透,這傢伙明明就有輕微潔癖,為何擤完鼻涕的衛生紙總隨手亂丟,遙控器、鏡子、手機、刮鬍刀也像天女散花一樣散落在家中交通要道。我好幾度被遙控器絆倒差點摔死在自己家裡,請他淨空地毯,大白還翻臉扁嘴道:「妳怎麼這麼像我媽?」
 
接著是廁所爭霸戰。小套房當然只有一間廁所,我這個直腸子向來速戰速決,但是大白每回出恭,總不忘帶著筆記型電腦進去看漫畫、看影片,一看就是半小時。平日他上班不在家我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但長假期間,每當我尿急,十次裡面總有兩次,老爺正把廁所當漫畫王或網咖,佔著茅坑不拉屎。
 
「老公我要尿尿!」我在門外雙腿交纏額頭冒汗,用力敲門。又過十分鐘,大白臭著一張臉開門,拋下一句:「為什麼我連大便要大多久的自由都沒有?」

再來是廚房主權問題。大白並非信仰「君子遠庖廚」的傳統日本老公,因為他長久在外租屋而居,對生活已有自己的一套堅持和哲學,煮飯打掃樣樣難不倒。乍聽之下很完美,問題是我家廚房只有一個瓦斯爐,一山不容二虎。我洗碗時,大白走過來沉默不語,三分鐘後挑著眉毛問:「妳為什麼不把所有碗都抹上肥皂泡後再一起洗?」大白炒菜時我嗅到焦味,驚慌大吼:「你別毀了我新買的鍋!」

那一刻我終於領悟,童話故事裡的白馬王子和睡美人之所以幸福快樂,一定是因為他們的城堡大到久久才需要見一次面,有至少兩台電視、很多間廚房和廁所。 青蛙王子的故事也是唬爛的,青蛙穿西裝打領帶才會變身王子,跟公主的吻一點關係也沒有。賦閒在家的青蛙,只會攤在沙發上挺著個大肚子,看電視打電動吃零食把客廳弄的亂七八糟,讓公主提早氣出皺紋來。

之前無法理解日本熟年離婚潮的爆發,總覺得退休後丈夫能回到身邊,妻子應該高興都來不及。但大白休完長假,卻大大鬆了口氣,讚嘆發明「小別勝新婚」這句話的人真是天才,也突然能感同身受堅持和良人分道揚鑣的老妻心情。

電視上的婚姻專家分析原因,結縭數十年的夫妻一直以來相安無事,是因為日本丈夫多半都是早出晚歸的工作狂,妻子已習慣丈夫不在身邊的獨立生活。丈夫退休後,卻突然入侵妻子苦心經營的快樂王國,搶當起國王來。主婦在家建立好的秩序,一夕之間就被丈夫輕意摧毀,氣憤沮喪可想而知。 

二十歲時,我嚮往百分之百的手牽手心連心,總是不懂大我五歲的男友,為何不情願跟我二十四小時膩在一起;三十歲,我熱愛獨處,排斥黏答答的人際關係,受不了「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難怪維吉尼亞‧ 吳爾芙要主張女人應該擁有自己的房間,因為現實世界裡的公主和王子,長時間在迷你小套房內獨處的下場恐怕只有兩種:要不就是走上熟年離婚之路,要不公主遲早會因為謀殺親夫而如願以償住進獨立套房——

有鐵窗的那種。

【酪梨壽司碎碎唸】

幾個日本A片看太多的賤嘴朋友,很愛開玩笑喚我作「團地妻」,但根據真正的定義,團(団)地妻是住在日本企業員工宿舍區職員的妻子。丈夫外出後,擔任家庭主婦的妻子獨守空閨寂寞非常,久而久之,這個名詞也讓人充滿異色遐想。日本AV很愛拿「團地妻」當主角,上網搜尋「団地妻」,得到的結果幾乎都是十八禁。

地妻的日文Wikipedia條目 (Wikipedia中文版竟然找不到,真意外)
團地妻的中文解釋 (出自香港太陽報)

【圖說】

等車時無意間發現的電車車廂禮儀宣導海報,請乘客在車廂中尊重他人,不要隨便佔用座位,要放肆請回自己家。大白想必被這張海報洗腦的很成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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