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接到一個專案,必須在熊本出差四個月,每天都工作到半夜一兩點才回家,連週六都得加班。作息跟他原本在東京差不多,不同的是回家只能面對冷冰冰的旅館床舖,少了彩衣娛夫的嬌妻。這樣的人間煉獄過了一個月,大白終於下定決心,攜眷出差。即便公司高層建議他不要讓老婆跟、也不願支付配偶去熊本的機票錢,他仍堅持忤逆上意,自費將苦守東京寒窯的妻子打包帶走。

於是,這個冬天,我就糊裡糊塗從東京的文盲外籍新娘,變身為「火國的女人」了。

日本九州熊本縣,因為有座阿蘇火山,素有「火の國」之稱。在陪大白出差以前,我連此地是圓是扁、在東京的東南西北都一概不知,只記得它是漫畫(最近改編成日劇)《女帝》的故鄉,那個整天把「不要小看火國的女人!」掛在嘴邊嚇唬人的女主角立花彩香,就是熊本長大的。無所謂,當米蟲的優點,就是不管身在何方,都能稱職扮演這個角色。反正宅在東京和宅在熊本,本質上並無差異,管他上山下海,賤妾都捨命陪君子。
說到賤,人真是種超級犯賤的生物,對於身邊熟悉的美景美食,多半不屑一顧,心想「反正要看隨時可以看、想吃可以隨時吃」,根本懶得觀察紀錄;總是要等到砸了錢買機票飛到國外住旅館,才會暫時啟動「觀光客模式」,對著異鄉路邊的小草和水溝蓋發出嘖嘖驚嘆。
 
  
 
  

剛嫁來東京的第一個月,雖然裝作若無其事,實則心中澎湃激動,彷彿重溫剛到紐約留學時,每天起床時都驚呼「哇!我住紐約耶!」的興奮,恨不得每個周末開發個新景點探險。可也不過兩三個月,對這個城市的探索慾和新鮮感就被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消磨殆盡。為了節省生活開銷,不願嘗試新餐廳,連納豆也在超市裡固定買最便宜的特價品牌。

老天爺大概是識破我這點喜新厭舊和貪小便宜的爛個性,當我終於習慣窩居麻布十番,變成懶得隨身攜帶相機的東京主婦,半路就殺出程咬金「熊本」,喚醒被封印的觀光客冒險靈魂。開玩笑,因為沒趕上在一個月前訂票,大白幫我買的「東京熊本單程」機票竟比「東京台北來回」機票還貴,怎麼能不好好享受?(拭淚)

有些人覺得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很悲慘,我卻生性容易滿足,學不會扮可憐小媳婦。如果可以選,當然也希望老公早點回家,但當假單身觀光客的幸福,總讓人忘記苦守寒窯的悲哀。大白和我選擇住在熊本鬧區附近的一家旅館式管理公寓,比商務旅館略便宜,空間卻是咱們在東京小公寓的三倍大,有大客廳、開放式廚房、兩間臥室、衣帽間,還有大浴缸可以泡我朝思暮想的熱水澡,天冷時暖氣可以卯起來開不怕電費爆表,房租水電衣物乾洗費全由大白公司買單,不亦樂乎。

熊本是個有趣的中型都市,像是日本國的縮影,低調靜謐的文化史蹟和狂野淫亂的夜生活只相距十分鐘路程。熊本市區內就有號稱日本三大名城之一的四百年古蹟「熊本城」,離熊本市一個小時車程的郊區又有火山口和溫泉。如果拿台灣的都市比喻,熊本或許類似台中,氣候怡人,美景美食、文化古蹟一樣不少,也有相當程度的商業發展,每到華燈初上,酒店亮起霓虹燈招牌開張營業,鬧區街上隨處可見頭髮染成金毛著緊身西裝的男公關和穿著高衩性感禮服的酒店小姐,難怪會成為夜世界女帝的發跡處。

  
 
  

當文盲觀光客的好處是可以拋下一切羞恥心。東京於我雖然是異鄉,但街頭女性裝扮講究得好像隨時要參加聯誼,加上台灣人和蟑螂一樣多,難保不會在當街耍笨時被十五年未聯絡的高中同學叫出名字。熊本這個沒幾個台灣人聽過來過的小地方,遇見熟人的機率幾乎等於零,我也樂得拋下高跟鞋和化妝品,每天穿著球鞋運動外套就出門亂晃,走個幾小時也不嫌累。

觀光客隨時都在肚子餓,所以我列出了一串長長的熊本特產,寫滿了不見得好吃但一定要鼓起嘗試的料理:熊本拉麵、馬肉沙西米、河豚火鍋、辛子蓮根(一種熊本特有的芥末蓮藕捲)、太平燕、超市裡「九州限定」的盒裝納豆....觀光客也隨時都想著要去哪玩耍,今天逛熊本城、這週末拜訪阿蘇火山,下個週末想泡黑川溫泉.....

除了買東西吃東西,觀光客怎麼可以不拍照?雖是攝影白癡,我在路上看到好玩好吃好笑的東西,一定會順手用數位傻瓜相機記錄下來,回家貼上部落格相簿自娛娛人。向來很欽佩那些對每道菜動輒拍個十數張各種角度照片的美食部落客,總懷疑他們是否熱愛拍照更勝食物本身,因為在餐廳內瘋狂拍照,不只引來鄰桌客人好奇探詢的眼光,還得壓抑想趁熱吃的強烈欲望。尤其中餐上菜速度快,一桌子菜在十分鐘內上完不算少見,等到所有菜色拍完,飯菜也冷了。本人愛吃絕對超過愛拍,幸好日本料理以冷食居多、吃完一道菜才上下一道,讓我在兩道料理間的空檔,有餘暇偷偷拍照而不嚴重耽誤品嚐進度。

大白常在下班回家後笑著欣賞我的觀光客照片,但是週日陪我逛街,見「台北俗」的蠢婦大驚小怪,看到什麼都想拿出相機狂拍,也終於有點受不了,昨天正式立下家規:「同一個景點、同一件東西,最多只能拍兩張!

這規定讓人好生掙扎。路上想紀錄的妙人妙物真的太多了,兩張怎麼夠?但眼看老公等我拍照等到快變石柱,只好練就「快拍」本領,遇到喜歡的風景就衝過去卡擦卡擦兩下,回家再對著無數晃動模糊的相片悔恨不已。經過幾次教訓,原本疑似有帕金森氏症的右手訓練的愈來愈穩,連大腦反應也機伶了起來,真是意外的收穫。

經常有人問,壽司,你的生活為什麼比我的有趣這麼多?我說其實無聊得要死,只是本人樂在無聊當有趣,雞毛蒜皮大的鳥事也會拿出來亂寫一通,憑的就是這股觀光客的傻勁,在隨手紀錄的過程中娛樂自己。就算你不是攝影大師、旅遊作家、美食魔人、部落格達人,只要記得將「老百姓模式」切換成「觀光客模式」,保證生活立刻精彩百倍。

事不宜遲,就從紀錄巷口美而美的鮪魚蛋三明治和中冰奶開始吧。如果被老闆攆出去,可別說是我敎的。

  
 
  

【延伸閱讀】

出差狂想曲

【圖說】

1. 有人稱熊本市為「銀杏城」,滿街路樹都是漂亮的銀杏,晚秋之際正轉為金黃。
2. 漂亮的人孔蓋,圖案是熊本市花「肥後山茶花」。日本各城市的人孔蓋(マンホールの蓋)都有地方特色,相同點就是都不可思議的平整,如我之前拍的麻布十番消防人孔蓋。有個日本網站,甚至專門蒐集日本各地的人孔蓋照片。
3. 熊本市的酒店區,以紅牌小姐倩影為主視覺的招牌林立。想當然爾,大白當然矢口否認他出差期間光顧過酒店。
4. 麵包店的聖誕限量人氣商品,是不知與聖誕節有何關係的親子烏龜麵包。
5. 下面這則三秒影片,是熊本市購物區「新市街」某家拉麵店唬觀光客的小花招:跳舞的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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